《一個人的一一》戲劇顧問的創作日誌 #第九天

──徐硯美

20210108


成人是在甚麼樣的環境底下,可以變回小孩?也就是被「解放」,感到自由?失去時間感,卻找到存在感?

【實驗#4】60分鐘

宏元從道具桌上挑選物件,然後到自己的一張桌子上做任何的實驗/玩;過程中加入電影《一一》洋洋逃課去照相館拿照片以及買底片被訓導主任抓到指責的片段(聲音)。


以下為宏元於【實驗#4】的動作概述:


宏元拿了一個盒裝的節拍器,拆開,再拿了一張椅子,坐下,研究、玩節拍器。


宏元把節拍器啟動,走到黑幕後,又走到辦公桌邊蒐集物件:膠台、迴紋針、燕尾夾、橡皮筋、剪刀……


在節拍器上夾上燕尾夾,增加擺錘的重量(嘗試用不同大小的燕尾夾,把擺錘拿掉,直接換成燕尾夾,繼續嘗試重量的改變)。


離開,拿回一張紙,開始摺、剪裁,把裁好的紙放在節拍器上,變成搖動的白旗。


離開,拿了一個墨水筆,開始畫那張白旗,又撕了一小張紙,開始畫,撕膠帶,畫了一個比中指的人,放在擺錘上,變成一個一直搖晃的人型牌。收拾一下桌面,拿起剛剛裁剩的一張紙畫畫,畫了一個房子(房子上有招牌寫著HAPPY CLUB),將它貼在原本裝節拍器的盒子上,剪出一個小圓,畫了十字,貼在節拍器的正中間。


又拿了一張紙,剪裁,畫畫,剪貼。把剪裁與畫好的紙貼在膠台上,膠台變成一台車。剪一個氣球,貼在剛剛在節拍器上的小人手上,再多剪一個氣球,再多一個氣球。發現如果氣球一直往上加,節拍器運作會不順,所以就改換位置。把一堆燕尾夾一個夾一個變成一整串像蠍子尾巴。關掉節拍器,把小人拿下來,用橡皮筋套在原來的燕尾夾上。


把一團紙揉成球,放到橡皮筋上,把它模擬成「投石機」,發現失敗,再把紙團撕得更碎,變成小球,把橡皮筋變成籃框,投進去。


把一個燕尾夾夾到橡皮筋上,速度變慢。用膠帶連住橡皮筋,橡皮筋的另一頭連住剛剛連在一起的燕尾夾,變成一種拉扯,這種動讓燕尾夾好像活了起來(但實驗不是太成功,因為燕尾夾的拉力比較大,會讓節拍器無法有韻律地繼續律動)。


用手指跟節拍器玩「拳擊」,如何閃過左右晃動的節拍器。


把手指放在節拍器上,快速地讓它律動,把節拍器倒過來,透過它底下的孔洞,看裡面的結構。用剪刀當螺絲起子,嘗試要將節拍器拆開。


將迴紋針拉開,嘗試拆開節拍器,嘗試很多種工具,很多不同的位置,但是就是打不開。


最後成功打開了,從底部觀察節拍器在運作當下裡面的動態,研究節拍器啟動、停止、發出聲響的機制到底是甚麼?


嘗試把橡皮筋跟燕尾夾,勾在節拍器裡面,發現可以成功帶動一大串的燕尾夾


(俊傑走進,站在後面看了一下之後,就面壁)


利用節拍器擺錘上下的重量平衡,裡面與外的力量,嘗試把燕尾夾貼在內部,重新做成另外一種裝置。


把原來拿氣球的人形紙板倒吊再燕尾夾上,嘗試處理上面擺錘的重量,用不同的物件


(Edward上前告知宏元,在五分鐘之後要清掉這張桌子,留下你想留下的東西)


開始恢復節拍器,把拆開的部件裝回去,把燕尾夾收回原來的盒子,收拾剪裁下來的廢紙


把原本畫的房子從節拍器的盒子上撕下,把節拍器的包裝紙包上,放回盒子,越收越急,整理好之後,把所有東西都擺放回原來的位置,桌上只留下一張剛才撕下的房子。


(宏元離開,俊傑依舊在場上背對觀眾罰站)


【實驗#5】 75分鐘

俊傑用宏元留在場上的一桌、一椅以及桌上的那張紙任意做實驗/玩;過程中同樣加入電影《一一》洋洋逃課去照相館拿照片以及買底片被訓導主任抓到指責的片段(聲音)。


以下為俊傑於【實驗#5】的動作概述:


俊傑慢慢轉身,看著宏元留下的位子、那張紙,繞著周圍走,慢慢靠近,左右瞻望,翻弄宏元畫的那張房子,拿起來,把它揉掉,用來墊桌腳。


繞過桌子,低頭把桌子的滑輪煞車解開,撕掉桌上原有的膠帶,撿起剛才用墊桌腳的紙,把桌子滑動,推過來,推過去,翻起來,翹起一邊,推來推去,變成跳舞。把它整張推倒,變得四腳朝天,坐在上面,玩四個輪子。


繼續跳舞。


停下,蹲著觀察,推,繞,用大腿撞,用腳掌踢,坐在椅子上,俯身觀察。


把桌子推走,繞著桌子走,越繞越快,產生一種舞蹈感,坐在桌上,滑動,躺著,起身把桌子推倒,自己背對桌子坐著,轉身再看著桌子,模仿桌子倒掉的樣子,躺下來,四肢向前伸出,翻轉,起身,將桌子一角頂地旋轉,再把桌子放倒,撫摸桌子底部,反覆翻倒再扶起桌子,滑動,再放倒,抬起桌子,扛起桌子,旋轉,躺著,將腳掛在桌子上,跪著扶桌子,前後滑動,翻身坐在桌上,滑動,盤腿坐在桌上,躺在桌上,趴在桌上,用手撐地讓桌子跟自己一起旋轉,慢慢撐著地下桌,拉著桌子一隻腳,繼續地滑動桌子,桌的四隻腳,在自己的兩隻腳中不斷穿梭移動。把桌面翻倒,躲在桌面後,露出一隻手、一隻腳,一個上半身,一個頭、一條腿。躲進桌子的後面,躺著,露出兩隻手,坐著,露出兩隻手,兩個盤腿之後的膝蓋,擁抱著桌子,但只讓我們看見兩隻手、手指的交扣,環抱從下到上,十指張開,又突然全部消失,將桌子放倒,跪身在地,將桌板倒放在自己的膝蓋上。


滑動倒放的桌子,玩它的輪子,不斷的旋轉,用力地像打巴掌一樣,讓輪子左右旋轉,細細觀察每一個桌腳的輪子,貼近觀察,躺著觀察,觀察行為變成一種律動。把桌子反過來,抬起,重放。雙手搭著桌子,讓桌子前滑來帶動身體的延伸。用桌子去撞倒椅子。讓桌子貼著身體大範圍(180度)地滑動。


趴在桌子上,坐起,再躺下,滑動到遠方。踩下每一個輪子的煞車,腳不斷穿梭桌腳,來壓下煞車。用腳在桌腳的四角來回撞出聲音。


推不動桌子,奮力地推,換邊,再推。嘗試很久之後,突然推動,但很吃力。背對台口,上半身趴在桌上。趴著移動輪子不轉動的桌子,與地毯發出摩擦的聲音。翹起腳,下半身懸空在桌邊,翻身,坐起。再翻身,坐在桌邊,上半身俯仰自若,連續的仰臥,倒身再起身。


(將工作室的燈全部關上)


蹲在桌沿,仰望上方,跨坐,俯瞰,手撐地,拖著桌子移動,頭頂地,起身,看著上方,觸摸梁柱。站在桌上,抓著梁柱站起。撐著梁柱,用腳的力量滑動桌子,像衝浪。盤腿坐在桌上,看向上方,手舉高,握起手掌,好似有抓到一些甚麼如同花瓣或粉末的東西。



坐在桌上,雙腳好似不敢下到地面,來回試探,換一個面向繼續試探。把椅子從地上勾起。翻身下地,順勢將桌子翻倒,觀察桌子,讓桌子壓在自己的腳背往前進。將桌子扶高,跟著身體來回旋轉。把桌子拉到窗邊,架起。放正,滑動。突然用力拉回,放倒,背靠著桌板的背面。往後靠,嘗試不要讓它倒下。


離開桌子,躺下,成大字,慢慢起身,四肢向前,用下肢前後往前移動,變得跟半倒的桌子成為一面對鏡,腳對準桌子的兩隻桌腳,但手抓不到桌子上方的兩隻桌腳。把腳岔開,再次嘗試靠近,這次抓到了桌子上方的桌腳,來回晃動,讓桌子倒在自己的傷放,用兩隻手跟一隻腳將桌子頂起懸空,用四肢將桌子頂起,變回三肢,把桌子放倒。拆下一顆輪子,再裝回。



拆下一顆輪子,遛來玩,跟它跳舞,讓它穿過自己的胯下,繞著自己轉,開始在自己的身上滾動。


起身,把輪子拿起當望遠鏡,走向椅子,嘗試將輪子裝在椅子的下面,讓輪子帶著椅子滾動,發現無法裝,丟走在地上的紙,放倒椅子,跪著走回桌子,將輪子裝回。


分別滾動兩隻腳的輪子,來回滑動桌子,把紙黏在輪子上,滾動再弄掉。


把之前揉掉的紙,打開,跪在地上尋找,把紙上的膠帶撕掉,將紙黏在桌子底下,把椅子放好,坐下,趴在桌上,左右手勾到桌子底下,要找那張紙。手勾在桌下,趴著,下半身推著桌子繞圈。回到椅子上,上半身把桌子推出,再拉回。放倒桌子,桌底朝外。看見那張紙,和抱著桌子的手。嘗試要摸到那張紙。


摸到那張紙,定住,放手,把桌子扶起來。


關於【實驗#4】宏元與洋洋在《一一》中各種實驗的關係:

1. 結構與解構──不是要去使用物件(節拍器)的原有功能,而是找到一種可能性,玩,就是在發現可能性,而不是在合理它的功能性、可用性


2. 變形──小孩的創造力,例如:尺變成飛機、橡皮擦變成人體、鉛筆盒變成基地、窗單或窗簾變成帳篷、儲藏室變成山洞。


3. 以上兩件事對「生存」與「生活」、「生命」的意義:

‧生存──荒島/隔離,如何「變」出可以延續生命的物資

‧生活──無聊/寂寞,如何自己跟自己相處、自己跟自己聊天

‧生命──無常/失去控制,如何去面對拒絕以及事情大到感受到無力感的時刻


4. 玩/實驗,是小孩「消化」時間的方式;但為什麼在成人身上變成只能是「打發」時間的方式──因為我們成長的過程中,越來越把「時間」與「既定意義」去結合,以至於如果時間要「有效」,就不是要有一些新的發現,而是要不斷地去「兌現」一些既定的條件。所以小孩如何透過「玩/實驗」來告訴成人一個他們「不知道」的事?這是不是就是《一一》中洋洋要讓別人看見的「未來」呢?


關於【實驗#5】俊傑與洋洋在《一一》中各種實驗的關係:

1. 改變自己的認知,是一種小孩給自己的創造;但改變自己的感知,是一種成人給自己的創造──為什麼燈光與音樂能夠帶給俊傑跟那張桌子這麼多的化學效應?


2. 成人是在甚麼樣的環境底下,可以變回小孩?也就是被「解放」,感到自由?失去時間感,卻找到存在感?


3. 變回小孩,跟沒有自覺到自己是小孩的差別是甚麼?例如:我們看見現實中,許多的成人其實都在用一種「小孩」的意識在說一些很成人的話──「我要這個東西!」「你為什麼不愛我?」「你憑甚麼這樣做!」就是「權力」為何會讓人沒有自覺到自己「還沒有長大的部分」呢?而這恰恰與俊傑所做的實驗#4-2相反,因為他們是恐懼時間感,因為沒有存在感。


4. 但變回小孩,很大的差異就是──專注自己的世界,而沒有那麼在意他人的看法,也就是對於「凝視」與「被凝視」的操控,會少掉很多。


5. 《一一》中的很多的角色,楊德昌都讓我們看到一種貌似「成人」的「小孩」,因為他們每個人都在面對那些處理不了的事情時,所表現出的「迷惘」、「慌張」、「恐懼」、「憤怒」、「遺憾」、「傷感」……以至於,其實我們更看到小童年的他們,或想到他們的童年呢?以及,想到他們童年的「創傷」呢?因為,一定是在成長的過程中,因為某些事使他們失去了處理現實的能力,以至於當現實中出現要使用這種能力去面對的時刻,他們便無法再用成人學會的那些去應對,就突顯出那個一直沒有長大的心理狀態。例如:NJ在面對阿瑞、阿瑞面對NJ、敏敏面對自己的生活、阿弟面對自己的三角關係……等等。


【實驗#4】、【實驗#5】如何去反映觀眾在面對的現實?

1. 如何創造一種「末日感」──再也沒辦法預知「未來」,而且這個未來不是一種遙遠的,而是從明天,到下一個鐘頭,到下一分,到下一秒。


2. 如何在末日感中,創造一種「孤獨感」──在日常生活中,一旦我們感到末日感的時候,最快拿到的安全感,就是「大家在一起」,但我們如何能夠讓每個人的「感受」是獨特的,也就是召喚,或者引發他們回到專屬於自己的經驗之中。


3. 如何在孤獨感中,創造一種「無盡感」──我們常常將「等待」看作一種令人恐懼的時間感,以至於我們很快會把「等待」看作一種問題,再把這種問題投射到讓自己等的人或事身上,乃至,很快地「責任」變成把自我的焦慮變成控訴的憤怒。可是,「等待」會不會讓我們開始有一種新的看見,叫做「明白重複」,也就是可以看見一些原本我們以為是未來的東西,不過只是一些過去呢?


4. 如何在無盡感中,創造一種「隔離感」──與孤獨感最不一樣的是,孤獨是沒有牆的,但是隔離是有牆的,但這樣的「牆」又不是有形的,而是無形的,所以要問的是:是別人困住了自己?還是自己困住了自己?但是無論是別人還是自己困住了自己,有一個問題要問的是:能走出困境的,是不是也只有這個自己呢?


【實驗#6】40分鐘

兩張桌子,俊傑與宏元分坐,兩張桌上都有一杯牛奶,兩個紙杯,一個保險套,二人不限規則地玩/實驗;過程中,放電影《一一》中雲雲到小燕跟阿弟小孩的滿月宴,眾人吵成一團的片段(聲音)。


關於【實驗#6】,「亂」、「失控」與現實之間的關係:

1. 甚麼是混亂(chaos)?我們有多意識到自己身處在一種混亂(chaos)之中?

2. 我們意識到的混亂(chaos)有沒有可能只是生活中某一部份的失序,但是我們對現實中更大規模的失序是缺乏意識的?

3. 我們無法意識到更大規模的失序,跟我們的恐懼有甚麼樣的關係?

4. 當我們感受到恐懼的時候,我們用甚麼方式來讓自己找到安全感?

5. 當二位演員在做實驗時,重複那些「對白」時,那種反抗性從哪裡來的?

6. 這種反抗性跟童年時期我們用甚麼方式來「充權」的關係是甚麼?

7. 甚麼是小孩會拿來玩,但大人不會拿來玩的?

8. 甚麼是大人拿來玩,但是小孩不會拿來玩的?



/ 相片由林奕華導演提供,攝於排練期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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