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人的一一》戲劇顧問的創作日誌 #第十二天

──徐硯美


20210112


我們有多麼意識到關係的主動與被動,其實是建立於如何操控對方的「觀看」乃至是「觀點」?

【實驗#9】


宏元即興挑選平常會看的YouTube節目,想看甚麼就點開,然後將其投影到不同的平面上;俊傑走入,在一旁看宏元在看著投影的內容,時而看宏元,時而看宏元所看的內容,過程中,從本來播放YouTube的聲音,到將影片的聲音關掉。



俊傑在關上YouTube的聲音之後,開始獨白,內容就是剛進到隔離酒店的感受。


【實驗#9】投影的「內容」、「形式」與二位演員所形成的「關係」三者的互文性:


在觀看的層次,共有五層,包括宏元所挑選的影片內容,這代表的,是他的興趣,或最起碼是他平常會去觀看的內容,而當他在看,然後被作為觀眾的我們看見,這是第一個層次。


俊傑出現,就多了第二、第三個層次:第二個層次就是俊傑作為一個「他者的凝視」在看宏元在看甚麼?第三個層次,就是觀眾會看到這兩個人的「關係」。也就是一種在「介入」與「不介入」之間,俊傑是怎麼選擇的?在這裡,「介入」跟「參與」又是不一樣的:介入,是會企圖改變宏元的觀看,不管是內容,還是觀看方式;但是「參與」,就是他可能會跟宏元一起觀看。


俊傑對介入還是參與的這個選擇,就會影響甚至主導觀眾的觀看,例如:當他介入時,觀眾會更多地看見這兩個人的關係;但是當他參與時,觀眾同樣看到一種關係,但是更多會因為兩個人的目光落在同一件事情上,所以去看他們到底在看甚麼。


第四個層次,就是當投影的平面改變,也就是從白板或者後面的那塊黑布,一種完整的平面,變成是俊傑手上拿著的紙箱的時候,這個觀看的「內容」就被「形式」漸漸取代,觀眾變成不是在看宏元在看甚麼,而進入到宏元「如何看」,以及俊傑也透過改變這個投影的平面,達到介入宏元的「如何看」,而人雖然沒有對話,可是卻在彼此的操控中產生了一種權力關係上的互動:



宏元控制的是投影機,俊傑控制的是投影的平面。


1. 這樣的權力關係上的互動,如何能夠隱喻一段關係?

2. 我們有多麼意識到關係的主動與被動,其實是建立於如何操控對方的「觀看」乃至是「觀點」?

3.「控制」在關係上扮演甚麼樣的角色?


第五個層次,就是俊傑的獨白。宏元自己所選擇觀看的內容,等同於是一種「獨白」,而俊傑的獨白一出來的時候,就會產生一種同在一處卻無法溝通的狀態,這跟在之前俊傑滑著IG念出裡面的內容的【實驗#3】,宏元觀看的內容所產生出來獨白感屬性是一樣的。然而,因為多了「投影」,就會讓剛剛說的第四個層次跟第五個層次產生化學作用,也就是說,「操控」彼此的觀點以及「無法溝通」這兩件事情同時發生時。它會從我們當下眼睛看到的「實驗」,折射成為一種廣泛的隱喻:它可以是一個人自己跟自己的關係,也可以是一個人更另一個人的關係、一個人跟家人之間的關係、意識形態跟意識形態之間的關係,乃至國家跟國家之間的關係──當「控制」與「無法溝通」二者成為一種惡性循環時,只會把彼此之間的距離,越帶越遠,於是在觀看這一切發生的人,或許不一定會聯想到這麼遠,可是會感受到很強大的孤獨感。



看David Hockney紀錄片(BBC ARTS)


1. 將一個空間中的不同時間記錄下來,並列來看,就可以看到一個「流動的空間」──所以真正流動的,不是空間,而是時間。畫與攝影,是處理透過空間去看件時間的藝術。


2. Vanishing Point(消失點)決定了我們的「焦點」,單一的消失點,產生的就是單一的焦點,單一的焦點,也產生了單一的入光點,也就決定了一幅畫的明暗,同時,也決定了一幅畫的觀看視角,以及最重要的「時刻(moment)」。大部分的西方畫作,都是透過這樣的方式,去聚焦畫作中最重要要傳達訊息的對象,不管是人、物還是風景,可是,這也往往讓我們在一幅畫中,只能夠讀到一種相對簡單的訊息,以至於畫為何會被影像作品漸漸取代,而無法併行;同樣的,把這個繪畫的理念作為一種隱喻,放到影像作品,例如電影或者戲劇之中,是否有些敘述主題非常清楚,乃至議題先行、立場先行的作品,也就會產生一樣的問題就是,很快地我們就已經讀完了訊息,但是這個訊息並沒有在過程中一路的推進、延伸乃至昇華或者超越。


3. David Hockney不是把「消失點」作為一幅畫的主軸,而是把每一個物件、人都賦予它獨有的消失點,這樣所產生的觀看視角,反而變成真正的消失點是在「觀看者的背後」,也就是說,觀看者永遠有一種主體性,可以在一幅畫中遊走,並且看見每一件事物的「立體性」。主體性與立體性之間的關係,就是觀看者被賦權自己去定義一件事物的立體與否,這讓一幅畫最大的作用,不是把「立體」畫出來,而是讓「立體」能被「看見」。而這件事情最大的一個啟發就是──永遠要去找不同的觀點來觀看同一件事物。《一個人的一一》透過這些「只做一件事」的「事」,要達到的,也不只是讓觀眾去看件那件事,而是看見那件事之後,透過看見我們如何去看,從而引發他們也去想自己是如何看的。


4. 「如何看」對「未來」是非常重要的。我們如何看未來?如何透過一個電影來看到自己是如何看待「未來」這件事?楊德昌的鏡頭對看觀眾來說,不僅僅只是「敘事」,而是看他如何透過鏡頭來「評論」,例如:人際關係。而這種鏡頭在舞台上要如何轉譯呢?



/ 相片由林奕華導演提供,攝於排練期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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