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人的一一》時間

時間,如果始於數字,終於數字,人的一生,也就不過是物件的使用紀錄罷了。


日記的頁數比內容重要,手錶經用比戴它的人去過那裏重要。但手錶不行走了,我卻把它和日記鎖在同一個箱子裏,還有相片,因為在看見它們時,被重新抖動的思緒,複雜又純粹,豐富得來又滿佈缺失,而在那種時候,一言難盡便是最寶貴的體會 - 自己,就是一個故事。


看戲,仍被多數人認為是看別人的故事。但所有故事,首先是通過被敘述才能成立,「敍事」表面上重點是在「事」之上,其實不是的,再好的故事,若沒被放在恰當的角度去觀看,如同沒有光線下拍攝的圖像,不止毫無神采,細節也消失了。故事剩下事件,就是日記當行事歷用,三言兩語交代發生過的事。然而,感受去了那裏?


有人更懂得感受,是珍惜時間的原故。一根線穿過針孔有多久,就看穿針的人眼睛怎樣把針孔放大。是精神的集中度,讓人受到時間眷顧,從中得到把一個人的經歷,轉化作更多人也能感同身受的能力。也就是,能夠明白自己,就能明白他人。


大家覺得某個故事好聽,某齣戲劇好看,是自己的感受被懂得了,也就是「共鳴」會被公認重要的原因。只不過,「共鳴」也有程度與層次的分別。基本的喜怒哀樂,就如表皮的神經,按下去就有反應。只是,把那些反應兌換成「共鳴」背後的懂得,由於未曾用上更深刻的體會,只會喚起最淺的需要,或記憶,等同把人人都看得見的眼前事物,按外貌把它如實形容一次,得到大家的「重新確認」,對的永遠是對的,不對永遠是不對。


「重新確認」並沒打開任何未被打開的時間之門。因為,那些被冠名以「共鳴」的感受,還是屬於過去式的,並且不是個人性的。人如果長期憑藉這種「共鳴」的迴響來認識世界和生命,他的時間都還不是他自己的,致使有人問起他有什麼故事時,這個人可能一時語塞。


一時語塞,與一言難盡,差別在於,時間與自己是擦肩而過?還是,它不斷不斷進入了我的意識之中,到了某個程度,才明白自己有了厚度,真的活過,堪稱「不枉此生」?


一不是一,一也是一。我們與時間的關係,亦如是。這便是為什麼我們都應該撥生命的一些部份交給藝術和藝術家,那些用想像,幻覺,冥思,來激活我們對於自己如何成為自己的思考的人。


文/林奕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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