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那塊石頭所問的——劇場指導的話/徐硯美

我們往往渴望親密,但是,都在親密發生的當下才發 現,原來親密所給予的,不僅僅是單向的接納,而是在理解與被理解的當下,生命中壓抑已久的,不願意面對 的,那些問題與創傷,一下子,全都浮現眼前。不僅是自己的,乃至自己與親密的對象各自在過往未解也再也 不能解的往事,那些人際上不可逆轉的遭遇,全都在親密關係當中,變成一種渾沌,一種混亂。

所以,親密,不是一種糖果式的美好,但是它終將通向 美好,因為它具有真實與完整的潛質,它是一個開始, 讓我們開始「認識自己 」。

人類最早的親密關係發生在母體之中,無可取代的子 宮、羊水、胎盤,幾乎在一個夢幻的狀態下,漂浮卻又 緊密地連結,脆弱卻又完整地保護。母親是乘載微小生 命的巨大生命,作為無數形而上思想的隱喻,母,貫通 了創造、孕育,乃至從精神面的超越力量「 愛 」,到物 質面的實際力量「 慾 」,原始蠻荒的肉體和文明秩序的 精神,都在母親懷孕的過程,有其週期性,亦有其變化 的特性下,二元得以完整地示現。我們也因此從這樣的 現象或隱喻的靈感中,理解宇宙的運作之道,不只在外 部世界,也在人體,更在心間。

然而,這樣的親密關係,在分娩的一剎那開始經歷鉅變。

呱呱墜地的嬰孩,從羊水裡獨特的呼吸系統,轉為透過 鼻腔的呼吸方式,心臟內部原有的孔洞開始閉鎖,這都 在短短地幾秒鐘以及一個響亮的哭聲中完成,這代表著三件事:他進入了世界、世界進入了他以及他與母親至 親的關係的終止,而這是他的第一次創傷。

我們一直以為家庭所提供的是愛與保護的環境,但是從 這個角度來看,孩子每多認識這世界一分,就是離最原 始的親密關係越遠,其中還包括了另一個重要的角色出 現,他,叫做父親。

在我們的文化當中,無論是從家庭結構、倫理關係或者 是社會期待的角色塑造上,父親的出現都與「 治理 」、 「 責任 」、「 教育 」相關,也就是說,打從一開始,他 就是一個「 反渾沌 」的存在。他的角色用來告訴甚至是 控制孩子對錯、是非、好壞,從佛洛伊德的「 家庭羅曼 史 」的概念來說,父親,就是孩子外部世界的「 國王 」, 是他來形塑孩子對外部世界的認知,而母親就是孩子內部世界的「 皇后 」,是他來形塑孩子對自我的感知。

但我們無法忽視的是,每一個父母親也曾經是一個孩 子,同樣也受到認知與感知,內部與外部世界的拉扯與 矛盾,這也是為什麼我們無法用兩分的方式,去將父親 與母親的職責與行為完全區分成兩種,但複雜之處在 於,對於一個新生兒來說,他是「 從零開始 」,對父母 而言,他們是從「 無法歸零開始 」。

於是,一個新生兒的成長之難在於,他當然把父母親帶 給他的全然接受,所以,他就同時繼承了母親的拉扯與 矛盾,父親的拉扯與矛盾,且別忘了,在分娩的當下, 他也經歷了、感受了甚麼是無可挽回的「 分離 」。這些 都讓我們在成長過程中,有客觀地行為去考核孩子的 「 能力 」,可是卻難以有一個一概而論的標準,能把一 個孩子從幼稚到成熟打分數、作評量。

偏偏,我們的社會又演化出了一種打分數、作評量的模 式,就像「 有用 」、「 出息 」、「 出人頭地 」、「 光宗耀 祖 」、「 成功 」......等等。所以,倘若「 母 」作為一個 自然與宇宙運作的隱喻,「 父 」就形成了社會與人為價 值的隱喻,而原本因為相愛結合,因而帶來創造力的父 與母,竟成了一個孩子,乃至人類內外部二元對立的隱喻。

《 紅樓夢 》的原著中,一直談到「 兼美 」、「 對偶 」、「 補 襯 」、「 重影 」,作為一個沒有或者幾乎不可能讀過柏 拉圖〈 會飲篇 〉中,對於人本是雙生後被神所分裂,進 而一生都在追尋完整自我的寓言的作者曹雪芹來說,或 許心裡感受最強的,不是柏拉圖這種契至自我的分裂, 而是與生俱來的性格( 自然 )和後天加諸的規矩( 社會),也就是「 脫母入父」(引歐麗娟語)的艱難與痛苦。

曹雪芹看著家族的興衰枯榮,卻對其無能為力,乃至, 將自己全副身世化作《 紅樓夢 》這部作品,且在整部作 品的前、中、後,安排了甄仕隱與賈雨村帶出甄賈二 家。甄寶玉與賈寶玉的夢裡相見,甄寶玉與賈寶玉在現 實當中相見的三段情節,讓上述的既是「 兩個人的一個面 」,到最後又成為了「 一個人的兩個面 」,從本性的 相同,到兩人生命的抉擇不同──中舉振興家業與告別 父親出家。

甄寶玉選擇了俗世的責任,賈寶玉則選擇離開俗世,去 用另外一雙眼睛看待俗世。而他們二人,誰是真正的 「 脫母入父 」呢?看起來,好像是甄寶玉,但是,甄寶 玉的人生是否也因為達成了這個「 任務 」,而又即將走 向了俗世的循環之中呢?他將再一次經歷興衰,而他的 下一代,是否也是繼續複製這樣的模式呢?而賈寶玉的 拜別,除了是他對賈家「 無才補天 」的悲懺與追悼,或許也是他對父親乃至整個賈家也只能繼續在那樣的體制 與俗世的規矩中循環的一種不捨與悲憫。

而這一切,又與我開頭所說的「 親密 」有甚麼關係呢?

在現代我們正經歷的就是雙重的弔詭,既無法「 脫母」, 依戀無條件地供應、豢養;又在社會期待上無法「 入父 」,抗拒責任與義務,乃至這原來是一個成長必經的 「 過程 」,卻成為了我們一條禁忌之路。而它所形塑的 「 自我中心 」拉扯著「 自我 」永遠無法長成,即使客觀 上已屆成人的年紀,卻與成熟的距離越來越遠,是這件 事讓我們的內在是分裂與對立的,我們,常常自己在跟自己爭辯,甚至對抗,從而在無力的時候,就把這樣的 痛苦投射到外部世界,所以,我們不是無法與人親密在 先,而是無法與自己親密在先。

親密,是完整的,可是,我們卻打從一開始,就拒絕了 分離的必然,也拒絕了獨立承擔責任的必然,讓我們無 論再怎麼用替代的情懷、情調都沒有辦法換回親密的本質,叫做──全然接受。

《 寶玉,你好 》與《 紅樓夢 》之間最強大且緊密的連結, 並非只是兩個演員去演繹甄賈寶玉的夢中相見和現實相 見,而是在劇場空間中,去感受人始終無法與自己親密,乃至無法與人親密,即便是理應最親密的父親、母 親,乃至摯愛,在這些分裂的歲月裡,我們往往再回首 已是百年身,但,看著下一個世代仍是一個個賈寶玉, 一個個甄寶玉,我們除了因為時間差而有空間種出的懺 悔外,還能給予甚麼呢?

就像,在大荒山,青埂峰上的那塊石頭所問的一樣。


Photo by Ray Leu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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