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一個人的一一》會有兩個版本,舞台 vs 映画?



現代人認識自己和世界,已經不能脫離一雙眼晴:電子屏幕。


也即是,一種主要被「量」多於內容細節支配的觀看模式。手機如是,電腦如是,即便公共空間的大型看板到小型走馬燈,説是給人觀看,更多是讓觀者接收訊息。而為了收到吸睛的成效,視覺語言必然是一日千里地往剌激感官的方向發展。


在這樣的環境下,兩種觀看模式的重要性便面臨消退:閱讀與在大銀幕上看電影。


它們的吸引力急速下降,與現代人跟自己相處的意欲也成正比。接收訊息時,個人能感受與群體的連結。換了閱讀和看電影,一個人不止是眼睛在聚焦,更關鍵的,是會隨著文本或故事,進入更深層的意識。那是一個連自己都陌生的地方。


現代人對於使用專注力的抗拒,表面上,是基於集中精神帶來壓力,壓力又造成倦怠感。但更有可能令人卻步的,是要打破長期以來,自己給自己的「困局」。換個說法,是從「熱鬧」之中安靜下來,從「控制」之中放鬆下來,從被貫注慾望的「常態」之中,改為轉過頭去找尋,自己的「不平凡」在那裏。


楊德昌的電影 《一一》裏有一幕,是當中年丈夫NJ 回到家裏,看見妻子敏敏正在飲泣,身兼職業婦女和家庭主婦的她,雖然每天都很繁忙,但當她真要說出自己做過什麼,令她震驚,崩潰的是,「我為什麼只有那麼少?我為什麼只有那麼少呢?」


《一一》拍於2000年。那時候手機還只是通訊工具。那時候電視劇,電影還是在電視,電影院裏看。然而,楊德昌己經預見二十年後將會出現的,現代人的狀態:想得到的(外在物)很多,但明白為什麼會有這些慾望,卻很少。


電子屏幕,是經過進化的慾望之眼。改編《一一》的《一個人的一一》,之間有著二十一年時間的鴻溝。為了讓觀眾通過同一文本,去體驗,去感受,去發現,去領會當中的「時間感」的差異性,《一個人的一一》也一分為二,第一部是實體演出的舞台版,第二部是經過拍攝剪接的映画版。舞台版與觀眾的互動,在於「真(人)」和「實(時)」,映画版與觀眾的交流,則更多在於「(電)光」與 「(幻)影」。或,怎樣把「實」轉化成「虛」的見證。


自2020年春疫情爆發,劇場經歷多次關閉與開放,期間,線上放映既掀動一波踴躍的反應,但亦在不久後引發很多的疑問: 戲劇,能被電子化的線上劇埸放映取替嗎?《一個人的一一》同步呈現「真實」和「電影」,目的恰恰不只是為了二中選一,卻是,正如《一一》中的小男孩洋洋對父親NJ提出的問題:「「我只能看到前面,看不到後面,這樣,不就是有一半的事情看不到了嗎?」 - 對於認識自己和世界,現代人還可以有什麼選擇?


文/林奕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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