導演的話:關於華麗上班族之生活與生存

1 Nov 2008

關於華麗上班族之生活與生存/林奕華

 

五月十二日,帶著《包法利夫人們》劇組從重慶來到北京,下午約兩時廿分,我站在保利劇院的觀眾席觀看舞台上為晚上演出進行的總彩排,忽然膝蓋一軟,我本能抓住欄桿試圖站穩,不料欄桿左右搖擺。不知就裡,我對自己說:「啊,它是有輪子的。」再過十分鐘,舞台上的燈光明顯在晃動,身邊的工作人員一言驚醒了我:「地震!」

 

那就是汶川傳來的地震。演出僥倖不受影響,在北京演完兩場後演員全部打道回府,剩我和F留下來感受大地震帶來的餘震。那幾天,所有媒體鋪天蓋地哀鴻遍野。數日後,全北京有那麼幾分鐘在警報響起後把「時間」凝結,那是「國殤」一樣的對地震受難者的全民哀悼。

 

回到香港後第二天,約了張艾嘉談年底舞台劇做甚麼。基於一早協議那將是出原創作品,我便大膽丟出心中唯一的名字:《生活與生存》。沒有故事,沒有人物角色,只有一個不見問號的問題:多少年來多少人都不知道怎樣面對、怎樣平衡、怎樣取捨的兩種狀態,在汶川地震發生後忽又無比鮮明的在我面前閃亮,如果說這五隻字是幽靈,它對人們造成的陰影,大抵只有莎士比亞在《王子復仇記》中哈姆雷特的名言可比:To Be Or Not To Be?有說它可被翻譯成「生存,抑或滅亡?」,我卻一直覺得英文的Be對「存在」的定義能提供更多灰色地帶給我們游走。

 

為此,我認為「生活與生存」更有探討空間。我把想法告訴張艾嘉。她垂首一陣,然後說:「好。」從此,我們像兩個合作寫論文的學生,一有時間便坐下來天南地北的嘗試找出題目的焦點與綱領——甚麼是生活?甚麼是生存?又,是甚麼造成生活與生存的矛盾?經過數月的尋尋覓覓,我們決定把探索鎖定在廿一世紀現代人的生存(活)處境裡,於是從「生存必須工作,但工作為甚麼總是讓人恐懼、逃避?因為工作扼殺生活?」等較為具體的命題落筆。又因為大多數現代人的工作形式就是通過「上班」,於是給《生活與生存》增添一條副題,《華麗上班族》。

 

在深圳記者會發佈會上,張艾嘉被問及「上班族」緣何被戴上「華麗」的光環。記者言下之意,「上班」即便不是灰頭灰腦,也不見得可用「華麗」形容吧?「「華麗」,是慾望的折射(就如它的英文,glamour,閃閃生輝的目的,當然是吸引眼球。)。上班在現實中難免是營營役役,但當它被放在高速發展中的城市來觀察,到CBD上班的一族還是會被投射成打工仔的「明星」——看看他們身上的行政套裝,他們出入的高樓大廈,他們嘴中吐出來與權力有關的一乾名詞,譬如股票、金錢。」商業世界以華麗包裝。有記者問:「就像木村拓哉的《華麗一族》般,揭開外衣便看見內裡的不堪?」答案不用由主創說出來,眼下不少人沒頂於金融海嘯正好印證泡沫經濟與繁華表象如何摧毀社會的信任和信心。張艾嘉對此感觸尤深,在《生活與生存》劇本最後定稿之前,她執起筆,就所見所聞所想織出以十三個辦公室上班族關係錯綜複雜形成的一張網,完成了她創作生涯裡的第一部舞台劇劇本。

 

我近年的舞台作品如《包法利夫人們》、《水滸傳》、《西遊記》、《萬世歌王》、《萬千師奶賀台慶》等,均是「概念先行」。若表面是「名著改編」,其實便是顛覆傳統與觀眾預期。又或以社會問題為主角,通常會以「表演」和「現象」撞擊出出人意表的火花。像《華麗上班族之生活與生存》般有故事情節,有人物關係的「傳統戲劇」,我真還是踏出了「自我挑戰」的第一步,幸好身邊有著最好的導師,張艾嘉。一般人認定她是描寫女性心理的個中高手,太錯了,這次合作下來,我發現她對男性的瞭解肯定高於很多的男人。容許我在這裡透露一點《生活與生存》的劇情:張在劇中飾演的女波士,如果不是深諳男人的各式罩門,也就不可能把他們操控玩弄於股掌之中——她是女人,但爭先恐後的社會經驗也把她訓練成「男人」。

 

從影以來沒演過反派的她,將在這部「笑裡藏刀悲喜劇」中翻雲覆雨,為了生活,也為了生存。

 

張艾嘉不是第一次演舞台劇,只是之前兩次都在上世紀八十年代。處女作是與齊秦攜手的音樂劇《棋王》,之後與鄧安寧合演《今夜菜式如何,娘子?》問她對她兩部戲的記憶,前者沒有留下多少印象,後者仍舊津津有味,甚至說:「今天如果有人把這部現代版的《楊乃武與小白菜》重排,應該還是很有趣,很好看的。」

 

張艾嘉很久沒有演舞台劇了,但在她答應重作馮婦再踏台板的一刻,大抵不可能想象她的一諾千金,竟將造就她親筆寫出一部三萬八千字的原創舞台劇劇本。那一天,當助理把張在五日內寫了又改,改了又寫的紙張整理好,並在一張白紙上打上《華麗上班族之生活與生存:劇本》時,我不能不說一句「感恩。」——我也曾參與編劇工作,沒有人會比編劇(們)更明白寫作一半憑才華,一半是靠眷顧:靈光這回事,並不是你想它出現便出現,你要它閃亮它便閃亮的。

 

但《華麗上班族之生活與生存》的劇本卻讓寫和讀的編與導風調雨順一路走來——當然,你也可以說每當走罷吊橋闖過險灘驀然回首,才知道過程有多教人捏一下汗。寫作何嘗不一樣?當張艾嘉完成最後一句對白,把「劇終」印章般刻在原稿紙上如釋重負之余,我猜她也曾仰天大叫一聲:這到底是怎麼寫出來的?十三個角色,關係層層相扣,每個人都是另一個人的影子,複雜的關係令彼此之間諱莫如深,每句對白看似漫不經心,其實充滿弦外之音——這這些些,都被她一支筆、一副腦袋以五天的時間寫了出來。難怪她也禁不住疑惑:是這些人要藉著我去把他們的生命重現出來?

 

更厲害的是,整個工程除了有豐富的想象力,還是用大量的幽默感完成的。有一次記者會我向媒體如是定位這出戲:「它就是出笑裡藏刀的悲喜劇。」當時我還未知道劇本最後定稿會是由張艾嘉執筆,是以今日把它從第一頁看到最後一頁,讀著劇作者對上班、工作、生活、追求理想、設計感情、設計關係、渴求成功等等現代人面貌,以或是關懷,或是同情,或是開個玩笑的筆觸描寫出來,我有萬千感觸——當年契訶夫把對一個改變中的時代雕刻成《櫻桃園》,今天張艾嘉則寫出了《華麗上班族之生活與生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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