導演訪談:不愛自己的人,如何對愛欲迎還拒、完全封閉和自導自演

1 Jan 2014

不愛自己的人,如何對愛欲迎還拒、完全封閉和自導自演

整理/嚴壽山

 

自恨的人特別重視別人的眼光

嚴:

什麼是「恨嫁」?為什麼想做「恨嫁」?

林:

「恨嫁」是廣東話,廣東人用「恨」代表強烈的渴望。「恨嫁」作為俚語,暗示的是渴望結婚的女性,可以連對象也沒有。「對象」缺缺,表面是機緣問題,然而「恨嫁」一語所以包含諷刺意味,正是因為它指涉更實際的問題:個人條件。而在什麼都講「條件」的文化裡,欠缺「條件」,就很難獲得認同。所以,「恨嫁」在這部戲中是個比喻,它標示這種焦慮背後的元兇:被認同,而且是被很多很多不認識、不關心、不愛自己的人所認同,在這份渴望背後,則是害怕 - 害怕被別人拒絕。

 

但,一個根本連對自己可能都不認識的旁人,為何能構成「我」的自我危機?為何別人覺得「我」應該是怎樣的,我就真要按照他們的準則與期望規劃人生,實現自我,為嫁而嫁,為娶而娶,為成功而成功,為被認同而不先找出認同是什麼一回事?

 

沒有人不恨嫁,只是對象有別

得不到認同的結果,可以是把自我扭曲,把內在的焦慮外化成感覺受到逼害,然後化成恨,尤其自恨。自恨的人特別重視別人的眼光,因為自信強弱與自我直接有關,一有風吹草動,自恨者馬上把自己放在受害人位置。歸根結底,還是不相信自己可以精神獨立。

 

《恨嫁家族》作為殘酷喜悲劇在這時代的意義,希望是在一眾「溫情,感傷,懷舊,軟嗒嗒」的主流戲劇環境下,引起一點反思:多少人即便不已被「瘋狂才是正常,正常才是瘋狂」的時代與社會氛圍逼成瘋子,也已在瘋狂邊緣,搖搖欲墜?

 

沒有人不「恨嫁」,只是對象有別:可以是一個人,也可以是權力象徵,無邊幻想。雖然明知道「得個恨字」,總比接受「愛的無望」好。

 

「自我」是人生中最寶貴,是人生發展上的重要基石

嚴:

你對「婚姻」的看法是什麼?為什麼說「我恨故我嫁‧我嫁故我恨」?

林:

我自己就是一個從破碎家庭長大的孩子,因為我的父母在我十三歲時就離婚了,但是在他們離婚前的十三年,我是非常非常幸福的。父母離婚後,我其實沒有蒙受怎樣的陰影。可能是因為,他們的分開並沒有衍生出很多的怨念。不能說完全沒有,但並不像其他家庭中會發生的案例。例如,有些家庭的父母連分開都沒有,但媽媽卻一直在兒女面前抱怨爸爸,而爸爸也會讓兒女感覺媽媽的不是。我認為說,比較幸福的是,不管在父母離婚前或是離婚後,我都能感受他們的離異不代表自我的崩潰。

 

「自我」這件事情,我想是一個人的人生中最寶貴的,是人生發展上的重要基石。然而,婚姻本身又存在「放棄自我」的成分在裡面,比如說,丈夫要到海外去工作,而太太恐怕必須要跟著他去,然後就放棄了她在本地的家人或是追尋不同理想的機會,以致她的「自我」就是依從她愛的人。可是,把這個例子放大來看,一段婚姻最重要的條件應該是「愛」 - 如何能夠在兩個人不可能只存在一個自我的時候,也有一個平衡 - 能夠彼此尊重,彼此讓彼此想做的事情,在完成的同時也甘於犧牲。在得和失,收跟放之間,互相扶持 - 這十足仰賴我們對於「自我」的成熟度。

 

「自我」的成熟度

可惜在我們這樣的威權文化之下,「自我教育」完全不受重視,永遠是上位者或是擁有權力者說的才是準則,以致我們不懂得如何平等的溝通及交流,以致婚姻有時候變成了一種權利彰顯的形式,自然就會衍生出很多公平與否、誰的利益優先的問題。

 

當然「自我」和「慾望」也是脫不了關係的:我們都有一個想要成為的自己。所以婚姻的早期,外在的條件可能符合慾望的要求,但是當衝動過後、激情變淡,婚姻對象或會變成負擔。如果又加上小孩或雙方父母,就會成為壓力。其實自我的概念是隨著年齡增長有所改變和調整。我們常說,婚姻要懂得忍讓和折衷,到最後過多的妥協只會變成痛苦;或為了維持不變,於是在婚姻裡逐漸出現無力感,然後轉化成一種恨意。到底兩個人為甚麼要結婚?結婚後為甚麼要厭惡對方?甚至,通過兒女使家庭變成戰場。在還未掌握如何處理慾望和自我兩者的關係時,而覺得自己沒有改變自己的能力,或是沒有改變這個環境的能力,放在家庭裡面,就誕生了「恨」。

 

大故事是一個框架,小故事才是營養所在

嚴:

第三次和黃詠詩合作,她的什麼特質吸引你繼續合作?

林:

黃詠詩吸引我的第一事情就是:她很會聽故事。因為懂得聽故事,所以在編劇的時候,就能夠把故事寫的好看或是好玩。因為她把聽到的故事,融入她的思維,融入她的感情,然後才開始寫作,因此她筆下寫出來的故事,就多了一種新的意義,很有啓發性。她最吸引我的,其實還是她能啟發她自己和別人,當然,也包括我。

 

而且,這些啟發都是微言大義,大故事只是一個框架,小故事才是營養所在。每個人物在某個篇章忽然從某件小事或經驗的折射中體悟一些什麼,那種閃亮的片刻,就不是說教。

 

原創一個劇本,就是原創一個文學作品

嚴:

連續兩檔改編名著《賈寶玉》和《三國》之後,這一次怎麼會選擇「原創」劇本?

林:

其實在《賈寶玉》和《三國》當中,我們原創的部分還是佔很大的比例,只是我們以《紅樓夢》和《三國演義》的文學性背景,再進行創作。原創一個劇本,也就是原創一個文學作品,在這個精神上,戲劇和文學的關係其實是沒有背離。這一次選擇原創劇本的原因是,當時我看了黃詠詩的原創舞台劇《香港式離婚》- 這個劇本對我來說,既完整,又有個人特點,同時又很能反映這個時代,以致我很希望在這三點上面,跟她合作一個新的作品。所以我們有了共識。

 

原創的挑戰

原創與改編不同的地方在於,改編是取材原著中耳熟能詳的情節、橋段、人物,把過去朝代的他們搬到現代來的時候,必須找到一個比較曲線的關係,而不是直接的;但原創劇本《恨嫁家族》就是發生在當下,發生在一個你和我,我們共同歷經的時代與社會文化裡。所以從某一個角度來講,它是更難的:原創必須讀懂現代,現代的現在,也就是當下的自己和當下的時代之間的關聯性,而這才是對於編劇及導演最大的挑戰。

 

不愛自己的人,怎樣對愛產生欲迎還拒、完全封閉和自導自演

嚴:

這一齣戲的亮點是什麼?

林:

這齣戲的亮點我認為有兩個,一個是開心的,一個是悲傷的。先說開心的,劇本是一幅藏寶圖,我跟演員要進入所有場景與對白的結構裡,去找尋每段戲中每個角色的精神狀態。表面上那是一個女主角(新娘)婚前一個晚上,與家人、情人、未來丈夫的總算帳。其實那只是表象,實際上她要衝破的難關,是一個歷史遺留的遺傳病。那就是不愛自己的人,怎樣對愛產生欲迎還拒、完全封閉與自導自演的各種選擇。這種狀況下,家族成了病的源頭,精神狀態變成精神病。我覺得這個家族就是當下社會的縮影,新娘面對的「放棄還是前進」、「絕望還是失望」,也是我們每個人正在面對的。也有可能,這個問題不是每個人都有所意識的。所以,黃詠詩這個劇本可說是「趁虛而入」。為了讓這個劇本能夠發揮它最大的力量,我把舞台設計處理成顯微鏡的玻片,所有病菌在它上面無所遁形。觀眾不會在這個演出看到傳統的佈景,舞台上堅決不要任何多餘的東西。就是要坦蕩蕩的、赤裸裸的把「我們」如病菌一樣,被看得清清楚楚。

 

其中的美學、理念和個性,一定還是延續陳友榮的精神

難過的是,這個構思如果不是因為這部戲原來的舞台設計 - 陳友榮,在演出前十九天突然離世,也許也不會給這部戲帶來如此鮮明的形式 。陳友榮自二○○六年五月《萬世歌王》開始成為「非常家族」一份子,但其實在二○○三年《半生緣》時就有過「一面之緣」,十一年來就如家人一般,我們互相扶持,但也會吵吵鬧鬧。他留給家族的不止是那些也許不會在舞台上重現的佈景,但即使《恨嫁家族》的舞台設計並非出自他的手筆,我仍會說其中的美學、理念和個性,一定還是延續陳友榮的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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