導演的話:藝與術 梁與祝

1 May 2014

藝與術 梁與祝 / 林奕華

 

梁祝於我,精神上與實際上永遠不老,因它有著先知的特性,能預知過去未來:千年以前的一則口傳傳奇在今天仍能是現代人的啟示錄,皆因在封建時代女子扮男裝求學的故事裏,隱藏著大量隨時可被用作思考和解讀現況的時代密碼,譬如,女性在求知,創造的慾望上,是不是因長期受抑壓而比男性旺盛?這裏所指的「女性」並非止於生理上的分類,卻可以是男性在心理性的性別認同:相比於給答案下結論的雄糾糾,問問題是不是看來有點娘?尤其,當問題的出發點是不切實際,不著邊際,除了胡思亂想浪費時間,它更有讓主動被弱化成被動的政治不正確之嫌。

 

但這不正是「創意」最被倡導的時代?弔詭在於,人人都表示無奈的是,「問問題」在學校,在社會,在家庭,什至在情人之間都是禁忌,因為問題具有很強的象徵意義:有發現(掘)它的膽色,就要有面對它的勇氣。

 

本來是很重要的成長經驗來源,卻由於借效率之名所奉行的生產代替培育以至千人一面,導致多數人對自身強的是無力感,欠的是開放的眼界與胸襟。遂也做成由內至外怨氣日重:大家都覺得在這種環境下,自己是受害者。

 

包括「梁山伯」。我從十四歲第一次邂逅「梁祝」,一直無法理解故事為何安排他在「樓台會」後一病不起,直至「他」不止一次出現在我的生命故事中,同時令我明白自己不知無意識抑或有意,一次次飾演「祝英台」:不論是於從未止息的學習生涯或過往的情感生活,「同學」中都有鬱鬱不得志於人生發展的男性出現,最初,我會被他們的「安靜」或「沉默」吸引(「安全感」!),到後來,才發現表象底下,有著太多不能宣諸於言語的「秘密」:為了顧全男性型像與尊嚴,「男性」很多時候會抗拒觸碰性格基因中的「女性」一面,如敏感,好奇,和最大的忌諱:脆弱。但在逃避「女性化」的同時,不代表男人在社會文化的影響下不被「女性化」,最明顯例子,是存在感完全被消費時代的價值觀定位,Face Value 比個人信念更值得追求和擁有。

 

「梁山伯」其實有著一種陰性的特質,這也是「他」內心深處會期望被祝英台的陽光一面照到的「明暗對比」。放諸現代兩性之間,不難看見愈來愈多男性羨慕女性(的堅強硬朗),也愈來愈多女性在把對「男性」的幻想轉移成自我投射,這也是為何愈來愈多女性在情感上從倚賴男性轉化成「不介意」主動給予她們過往需要從男性身上得到的照顧。

 

這種逆轉如能兩廂情願,那就是一個歷史階段的完成,但封建是數千年累積下來的空氣和水份,所以造就現實中往往更多的「梁祝」在上演:「父權」的悲劇性不止是集體性的受到壓逼(如對「成功」的盲目肯定),卻是人們把對男尊女卑內化成對自我的扭曲:不是打磨更完善的「我」,而是把精神時間用在製造如氣球般靠奔奔泵氣來膨漲的「我」,殊不知沒有實體經驗與虛有其表的一個人,往往最是不堪一擊,而施以那一拳的人,往往亦非他人而是自己。

 

「祝英台」如果是個千年不老的比喻,「她」告訴我的,是人的生命力源於我們的女性一面,因為,不論如何受到環境的考驗與挫折,「她」就是要以身心來包容,孕育,原宥世間的眾生。創造,在「她」是一種天命,就如愛之於每一個人。「梁祝」浪漫不在梁祝的年青而在祝英台的勇敢,勇敢,又在於若把女性視為每一個人至少擁有一半的性格特質來看,「她」就是教人學會如何快樂的靈感泉源——只要能放下男性至高無上如英雄脾性的「自大」(和與它並存的「自卑」),和願意把碩大笨重的「自我」改換成種上遍地的小黃花,我們在任何時候皆舉重若輕,走到那裏都是青草地,大藍天。

 

是對生命之愛令術也變藝,而非相反的由藝變術——這是我常提醒自己的一點。都怪藝術在我們的文化中常被重術輕藝:答案永遠比問號受歡迎。「藝術」如是和「梁祝」得以永遠攜手同行:作為啟迪,它們一直以比喻引發靈光閃耀,那種心靈的「看見」和領悟,實非眼見為憑與看圖識字可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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