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菁:林奕華、Matilda、和梁祝

9 Jul 2014

主場藝術文/梁文菁(清華大學外語系,台灣)

 

在林奕華的音樂劇《梁祝的繼承者們》裡,每個人看到的風景應該各自不同,因為這部作品野心大、觸及的主題多元,更有無以數計或煽情、或浪漫的元素,時時勾引觀眾淚腺。你儘可以不相信我,但若是在五月時進了葵青看戲,此起彼落的笑聲與鼻頭抽動聲相伴,你應該會想再看一次《梁祝》。而這多少也解釋了,為什麼有不少觀眾,觀戲之後,還願意花許多時間,寫下長篇的觀後感與人分享;每篇感言莫不掏心掏肺,談愛情、藝術、創作、成名、面對自己、為體制所苦, 共鳴甚多。大家討論《梁祝》,其實就是就著其與生命經驗契合的面向下手,在看戲的同時,觀眾也看到了自己心中的梁山伯、祝英台、甚至馬文才。

 

音樂劇?不要鬧了

 

我對音樂劇的喜好與欣賞,是進入二十一世紀後才開始的。年紀更輕的時候,在戲劇系讀得熟的劇作家非貝克特莫屬,崇尚的風格是挑戰權威實驗性十足的「前衛」劇場,自然以為音樂劇的賣點,不過就是動人的旋律以及可預期的劇情(一言以蔽之:陳腔濫調),因此適合闔家觀賞:家人朋友得到一晚的娛樂,自己就看看人家如何在舞台、燈光、服裝上標新立異。但對一位自詡成為研究西方戲劇最新發展的研究生而言,再貴的音樂劇怎麼比得上小小黑盒子劇場可見的創意與創新?然而這樣的先入為主是多麼地畫地自限!

 

九一一事件發生當天,我到了倫敦,之後自然樂不思蜀,盡情享受蓬勃興盛的倫敦劇場風景。音樂劇?不要鬧了,看新興劇作家推陳出新的劇本都來不及了,哪有空? 直到有一天走進國家劇院,看到了《Jerry Springer: the Opera》:音樂劇可以不必有童話的結局、角色可以不漂亮、還可以罵人罵得這麼直白,而且這麼好看!這劇從當初在倫敦西南區的重要實驗劇場 Battersea Art Centre 出發、到英國家劇院藝術總監 Nicholas Hytner 之邀成為其初上任的首季製作之一、再成功地 West End transfer 連演幾年、乃至 BBC 播出前後引發的抱怨事件,讓我明白,當代劇場希望與時代脈動產生的對話,音樂劇也能做到。

 

推陳出新:商業價值與藝術成就,不必總是相悖

 

從此,雖然我覺得音樂劇終究是商業導向,多少依循著一些固定的賣座法則,但從《Bombay Dreams》、《Mary Poppins》、《Into the Woods》一路看到《London Road》、《Matilda the Musical》、《Charlie and the Chocolate Factory》,姑且不論個人喜好,音樂劇於我,再也不只是《悲慘世界》或《歌聲魅影》,更對其推陳出新越來越敬佩。甚至,近年來我的研究興趣,竟也包含了二十世紀初期的音樂喜劇(音樂劇的前身)。

 

作為一種重要的娛樂模式,音樂劇必須要好看,但這些新的作品讓觀眾知道,娛樂之外,音樂劇亦可在載歌載舞之際,讓觀者受到啓發;商業價值與其藝術成就,不必總是相悖。例如,《Matilda》裡最受歡迎的一首曲子《Naughty》,小女主角因為不滿在家裡受到的不公平待遇,不願意繼續承受,想出了點子決定要改變現狀;而在劇中稍晚,這首曲子的主旋律再次出現在合唱曲《When I Grow Up》,小女主角更唱道,「即使我發現自己在這個故事裡,這個故事並不一定是為我而寫」,因此應該要有勇氣爭取屬於自己的結尾。觀眾席裡的大小朋友,聽到這樣的台詞,多少也將激起心中突破僵局的勇氣吧。

 

Matilda幻化成祝英台

 

林奕華心中也住了一位 Matilda,而這位 Matilda 在《梁祝的繼承者們》裡幻化成一位位祝英台,這些祝英台們不願接受家人安排好的道路、勇敢追求生命中的美好、更不怕面對改變。這麼說好像一時跳脫太遠,但 Matilda、林奕華、祝英台都以自己的勇氣,在開創生活中求進步。林奕華自己在節目特刊歌詞集「林奕華的十個思考方法」一文中,說明《Matilda》讓他印象深刻之處,在於「它提出了一個很大的現實,而這個現實不是通過歌舞被包裝成一種神話,反而是讓我們更加去想,現實裡面我們是因為什麼而不自由呢?」劇裡對未來的追求,聯繫著觀劇者與劇中角色,轉化成對生命的提問:這不就是藝術的功能嗎?

 

以「Art School Musical」為名的《梁祝》,大部分場景設定在學校與教室內,師生之間的關係、在課堂上學些什麼、事物的價值該怎麼算等等提問,都因為藝術學院的設定,而得到充分的討論。當然,如果是林奕華來做梁山伯與祝英台的故事,就不會僅只是梁祝改穿了現代服裝,最後免不了化蝶飛去的當代神話;梁與祝重要,但其「繼承者們」才是梁祝得以繼續流傳的原因。在這所藝術學校裡,梁祝們學的不只是藝術的技巧、藝術的歷史,最重要的課題,是認識自己、面對自己。

 

讓人一路思考到謝幕

 

如果人人都可以是藝術家,那麼藝術對每個人的定義必然相異;到頭來,只有創作者本身才能回答劇末的這些問題:「太自我 故弄玄虛才是藝術嗎?/太自閉 曲高和寡才是藝術嗎?/太自戀 孤芳自賞才是藝術嗎?/太自由 憤世嫉俗才是藝術嗎?」聽起來很說教嗎?誰被問了這些問題大多會有如此疑惑,但如果這些問題是歌裡的台詞,那麼「音樂是水,文字是船」,乘船沿路欣賞風景的同時,答案似乎也能呼之欲出。欣賞音樂劇帶來的娛樂之時,《梁祝》還能讓人一路思考到謝幕;而這或許就是僅以話語為主的劇場無法做到的。

 

那這些跟梁祝的愛情又有什麼關係?林奕華問了一個尖銳的問題:當你談戀愛時,你是不是其實是跟自己談戀愛?隨著劇中的梁山伯與祝英台們上著一門門藝術史(什麼是靜物畫、風景畫、肖像畫),愛情與藝術創作之間的類比,在劇中的類比幾乎是不証自明的,不然,如何解釋演出過程中,時時從觀眾席內聽到壓抑著的啜泣聲呢?只有進劇場才能體會《梁祝的繼承者們》的野心與創意。

 

《梁祝的繼承者們》(重演)

日期及時間:7 月18 日及19 日(星期五及六)晚上7 時45 分;7 月19 日及20 日(星期六及日)下午2 時30 分

地點:香港文化中心大劇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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