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告別敦南誠品讀劇

2003年,17歲,是我第一次走進誠品,在那之前,我只知道重慶南路的書街,在那之前,對我來說,書,只是課外的延伸,像是課本嫁接的枝枒,如果有結甚麼果子,我都是去問老師,那是甚麼品種。

不是從小就愛看書的小孩,電視陪我的時間,超越了任何一件事物,電視是世界,以外的,比較像夢,所以我上課一直睡覺,下了課,就在看電視。在表哥表姐都在打電動的時候,我也是盯著電視螢幕看著,每一個傍晚回到家到晚上入睡之前,每一個寒暑假。那個時候,書寫一直是被擱置的,視線就算在國小三年級就有了度數,戴上了眼鏡,都還是比手上的筆來得輕,眼鏡可以掛在臉上一天,筆卻握不了十分鐘。既然從來都把書寫當作一種負擔,又怎麼會想去看人家辛苦的「挑擔」呢?

一本《最後十四堂星期二的課》跟小野的《企鵝爸爸》是從媽媽的書架上拿下的,成為了從國小到國中,寫了又寫的「讀書心得」報告,反正,都是讀完了序之後,再翻到最後,然後,再翻中間一段,就把它當作是「讀完」了。還覺得大家都還在寫杏林子還有林良的作品的讀書心得的時候,讀這兩本書,還算是特別的。

這種井蛙的驕傲,是在走進誠品幾次之後,開始有了改變。或許是因為我由衷喜歡這個地方,且被召喚著,於是,覺得自己總得做些甚麼,好讓自己可以留下來。

由始至終,忠孝敦化6號出口就超過西門町的6號出口,在那個剛剛拿到人生中第一支易利信手機(T15)不久的人來說,拿著諾基亞3310的她是一個很不一樣的存在,跟手機無關,而是每當想到忠孝敦化6號出口時,總會想起在小小的螢幕上,按著只有那個時候才熟悉的輸入法,跟對方說:是還要再往前走嗎?我到了,我要再晚十分鐘......一封簡訊3塊,沒有買一封1元簡訊包的人,頻密的簡訊,往往會在帳單上留下一筆比通話費更貴的數字,但是,那大概是當時最喜歡書寫的一種方式──比起自顧自的寫作,那時候更喜歡的,是寫信。

2003,大我四歲的她,德文系,她約我去誠品。

因為她,我也在高中有開設第二外語課程的時候,硬是去修了德文,然後,把字母跟自我介紹學完之後,背起來的單字與可以用的對話,可能只夠保我在路上撞到人的時候不會被打死,還有被人家罵髒話的時候,知道自己得跑還是得道歉。

也是因為她,誠品,還有順成蛋糕後方的Lavazza,還有往國父紀念館走的那家克立瑪,還有一次莫名地闖入了一間當時想都沒有想過可以吃得到的「阿正廚房」(現在也不太有機會【口袋】走進去);這些,就成為一個17歲的台北「土孩子」的一場夢。

而開始喝了不是罐裝的咖啡,吃了不是料理包的「高級料理」,以及,走進一間,不是有賣小學參考書跟呼拉圈的──書店。

現在回想起這些,不像是回憶,像是一個我熟識的人的故事,如果有人幫我算命,說這是「前世」,我也可能會願意這樣建構它。

我總會記得,走在兩側長長的木板廊道,手肘上披著一件學校的運動外套,她的手牽在衣服垂下蓋住的地方,臉龐有汗,因為才剛剛練完田徑,心裡很忐忑,因為那個傍晚的時間,我原來應該出現在南陽街的補習班中,但,就像書櫃上擺著的那些故事一樣,要在書店裡待著,我們都得用「故事」當作通行證,把自己留在一個,自己想待的地方。

她找到自己爸爸的作品,從架上拿下,放在我的手中,那是我第一次這麼接近一個作者,即使不是他本人(我後來是有更近的見到他的),封面,是一個用手臂懷抱著自己,蜷曲著的男人的畫,我根本不知道要怎麼回應,是要站在那裡閱讀一會兒嗎?可是,這樣就得把外套裡的手給放了,是要買回去嗎?皮包裡關於買書的預算在那個時候根本還在輪迴尚未出世,只好隨口問了一句:「你那邊有嗎?有的話,借我看。」

每次想起這件事,我都會覺得自己很笨,甚至覺得好像到現在,再來一次,我的笨好像也不因為時間推移多久有甚麼改變,有的,可能是生活中留給買書的預算,多了一點,我可能,會把它買下吧,無論是基於禮貌,還是我真的想買,總之,面對那些作者的靠近,我總是不知所措,覺得他們永遠都像是一種「靈媒」,會從我的身上嗅出些甚麼,例如:發現故事的通行證,已經過期,或者,身分不符。

恰恰是17年後,我對摺的人生中線裡,敦南誠品要熄燈了,九雲的劇本,讀了超過十次,花花的筆記,其實像是把自己帶到很多的回憶之門前,而這些回憶,並不像是上述這些確實發生過的,有時,它只是用「想」來發生,就像我從來不敢跟書店店員攀談,但是總是想跟他們攀談,就像我常常想讓自己的書架有很好的分類,可是,書店裡的分類用在我的書架上,卻總是把書架打亂,於是,我近期兩次搬家的時候,到最後,反而選擇放棄分類,讓想讀的書,靠近我的桌子一點就好。

這些回憶之門推開的時候,不一定總有光,有時候門後面長長的一條暗路,根本沒有路燈跟指示牌,像是把夢的燈給熄了,但,回憶就是那樣,像騎腳踏車、打字,一旦會了,離開再久,遇上了也知道那不會是別人的,全是自己的。

所以,在九雲的劇本裡,字是她的,故事、角色也是她的,但,那間誠品書店,卻成為我的。它在記憶的書架上,能被拿下,卻也能被歸還,被翻閱,也能被安放。

17歲第一次走進它的時候,我說了謊,騙了一個假,34歲它走進我,這次它用它的熄燈,像是我在牆上幫女兒量身高的那面牆,刻上一劃一樣:

記憶被它說服,讓它待下,很久很久。

2020.05.16 告別敦南誠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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