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人的一一》 戲劇顧問的創作日誌 #第七天

──徐硯美

20210106


我們何時才會發現,自己要述說自己的內部世界時,是如此的貧瘠、枯燥、單調、同質,以至於我們不斷地用外部世界的內容來填充這些敘述?

【實驗#3】100分鐘


宏元與俊傑分坐一張桌子的兩端,宏元看著前面,俊傑拿著手機,打開Instagram,隨機地滑,並且讀看到的內容,宏元當下不能回應,只能聽,但可以轉變各種聆聽的姿勢,可以走動,改變與俊傑之間的距離。



48分鐘後,俊傑繼續念IG的內容,宏元即興獨白,主要是述說自己在14天隔離的時間當中想到的,以及在這個當下想到的事。


有時候在想,到底甚麼才叫好好的生活?就是舒服的生活是甚麼?最近也開始覺得好像不需要去一定要做到甚麼樣的工作才叫做好好生活,覺得可以去山上爺爺家的房子住,就是每天種種青菜,好像也是可以生活,空間也是滿大滿舒服。因為偶爾也在想說,是不是也可以偶爾跟爸爸種種菜,但是會也有可能會覺得不耐煩。


你覺得呢?


(把椅子推到俊傑旁邊)


好像有很多問題要問你,跟你分享,但是要把話講出口的時候,就好像知道之後我會怎麼回答自己,這樣的話有很多要跟你說的話,就好像不必說了,因為我好像知道你會怎麼回答,我也知道我會怎麼反應你的回答。


我會覺得想這些問題,會覺得事情沒有一定的答案,有任何一個答案都是不重要的,因為總會遇到新的問題,總會經過一定的時候之後就會有一定的想法,總是會不想去習慣一件事情,習慣之後就提不期興趣,就會想改變現在的想法跟感覺。所以現在的煩惱不是煩惱,未來的煩惱也是徒勞,所以未來是怎麼樣很難說。


所謂的煩惱不會是煩惱,就只是當下突然放不下不太確定的事情的時候,會有一種糾結。類似一些最基本的事,離開的時候沒有好好跟貓咪說再見,也沒有好好跟家人跟房間說再見,但是好好說再見又會留下一些情感,就覺得都是徒勞的,做了一件事情,又會留下另外一件事情,所以當下你的感受是甚麼,就沒那麼重要了,因為下一刻就會變。


如果我自己隔離的話,會不會躺一整天呢?


躺一整天,我覺得是有機會躺一天的,但是躺一整天會不會到某個程度我的脖子一定會痛,頭也會痛,所以一定會起來做運動,因為之前躺一整天的時候脖子都會不舒服。


我本來以為我隔離的時候,我會常常看手機,因為聽一些隔離的經驗是,網路不好心情也會不好,但是我隔離的時候卻幾乎不會想把手機拿起來看,就算看了一下我也會馬上就膩了。就只是單純著看桌子上擺著的東西反而可以看比較久,所以我沒有那麼依賴網路,那麼依賴FB,沒有那麼真的想要看。但好像每次打開手機比較會注意的,比如說,今天的確診人數有多少人?我反而會看這個。


我早上起來的時候覺得,我的鼻子好像怪怪的,我好像聞不到東西,好像我要聞現在的空氣是甚麼味道,但我聞不到,然後我就在想,我的嗅覺是不是有問題?如果我的嗅覺有問題,那是不是麻煩了?所以我就想要聞一些味道強烈的東西,去確定我的鼻子,然後就去聞精油,然後就聞到了。


(俊傑停止念IG,看著宏元)


然後就在想應該是氣味的強烈度是不一樣的,聞到味道的時候當然放心了,但是下一刻又想是不是有點怪?就會去聞廁所有沒有臭味,或是之前一直覺得窗簾有尿騷味,就再聞聞看,恩,還是有一股尿騷味,然後也聞聞看,恩,頭皮臭臭的,那都聞得到,應該就是沒有問題。


聞不到味道之後,我就會想那如果之後兩次也聞不到,我要據實以報嗎?因為據實以報的話就會惹出很多麻煩,那個麻煩就是,我是不是會被抓去醫院檢測?又要等檢測,還有很多麻煩的事情,如果是這樣到底要不要講我聞不到味道呢?還是過幾天之後嗅覺就會回來了,我就不用想這麼多呢?但是現在還是聞得到,應該就沒有太大的問題。


其實我在想,我在在意的事情,每次說給你聽的時候,跟我剛剛說的一樣,就是我好像知道我說的是甚麼,然後,我知道你好像知道了,但是你也不會給我反應。應該是說,那個反應好像就是如我所想的,或是即使是出乎我意料之外的,好像我得到的反應也不會是我真的想要的那個反應,可能有的時候我只是要看看你是怎麼想那個問題。


(俊傑開始重複宏元講的話,非精準的一字一句,偶爾一整句,偶爾幾個詞彙)


我覺得要放下這些問題,最直覺的方法就是,看著外面大樓窗戶的一些的光,然後發呆,看著看著,這些問題有的時候就會被放下。


(俊傑坐回位子,繼續滑動IG,但是持續重複宏元的話)


夜晚的光讓人憂鬱,但我喜歡直視那個憂鬱降臨,當然會有難過的情緒出來,可是這個難過的情緒出來之後,過一下下,它就很像一種流沙,你幾乎沒有察覺它有改變,但是就這樣慢慢的漏掉了,不能說是漏掉,它就開始流動,一流動,就沒有那麼糾結。


(俊傑把滑動IG看到的內容讀出來,但也可以隨機重複宏元的話)


我覺得可能跟那些光線啊,那些暗示有關係,反而我就不會失眠了,因為我的想法很快就流動了,不會定在那邊不動,窗外那些閃爍的燈光,那些暗示,雖然我不知道那些房子裡面是甚麼,我看了就會有安心的感覺。我會看外面的那些大樓,其實,我在偷窺的時候,只要有人在動,我就會看很久。有時候我也會懷疑,那個人的形狀很清楚,他是不是也會覺得我在看他?有幾個晚上我有看到,有幾戶人家,我每次往那邊看的時候,就會有一些晃動,他就離開了那面窗,所以我就也會懷疑,我也在被看。有的時候,我也會想把窗簾拉起來,有時候又覺得開著被看沒甚麼關係。但我如果發現,確定對方有在看我,的確會嚇一跳。


然後,不知道為什麼我常常看到那些人影的時候我就是會覺得,他們可能在做一些菜,如果不是在做菜,就是在做一些害羞的事情,但其實不太可能。


(俊傑放下手機,離開,只剩下宏元一個人在桌邊)


但是說真的,我覺得偷看人家的感覺是滿奇怪的,我的確常常覺得他們在做一些有關「性」的事情。我幾年前去京都的時候,因為住得離旁邊的建築物很近,我看看窗外的時候,是真的有人,他們是刻意把窗戶打開來在做這樣的事情。我當時滿震驚的,以致後來我住旅館的時候,都會看看窗外,看看窗內的人在做甚麼。我這樣講真的就是想看看那些窗內的人在做甚麼,但有的時候,我也不會想他們在做甚麼,而只是在看那些光,哪些是亮的,我就比較好睡覺。


(宏元拿起俊傑留在桌上的手機,滑動IG,並且唸出來,與獨白交錯)


一周菜色幫你配…… (「……」即IG內容)


我是會從中獲得能量的……靈性的東西,不是宗教可以給予的……但我知道宗教是可以很快達到跟世界對話。


跟世界對話這句話,我常常覺得很弔詭,因為甚麼是世界呢?因為世界是自己感知的。我自己知道我自己有一個想法是,是一個很直觀很主觀的想法是………這個世界是因我而生的,我不會死,我不需要擔心甚麼是死亡,因為所有的反應都是,所有我所看到的、聽到的、感覺到的東西都是因我而生的,所以在我的感知之下我不會死,所以不需要去害怕死亡。


你可以說這樣的想法太直觀了,但我會說我看到的你,也是因我而生,所以只要我有感覺,我不會死……像審美觀是甚麼?像色盲很有趣,我們每個人看到的世界是不一樣的,因為就算我指了說是紅色的東西,另一個人也指了一個紅色,但是我們兩個眼中看到的東西,宏觀來說,也都是不一樣的……因為我們永遠都無法從別人的眼中看東西,即使我看到你大腦裡的東西,都是透過我的眼睛跟大腦,所以看到的跟感覺到的是完全不一樣的。


所以為什麼會有宇宙呢?


可是每個人的宇宙都不一樣,只有自己才能感覺到的,所以才有審美觀的不一樣。


所謂的定義、教育、認知,我們從小就被指說這個是紅色、這個是椅子,可是藝術創作有意思的是……那些藝術創作,就是我們沒有辦法指出來說這是紅色、這是椅子、這是桌子,是沒有被共感指出來的感受。所謂的無以名狀的東西,正是探知到宇宙的途徑。


因為我們都被意識、語言、定義困擾了我們對事物的感受。所以當那些沒有辦法被一起說出來的感受的感受出現時,一瞬間你是會有那個感受的。有趣的是,如果有一個人跟你一起討論……這件事情就會回歸到,它又變成了那個模式,這個是綠色,但我們看到的不一樣,所以,它又要變成我們兩個人共同認為它是綠色……這也是我也不會有很大情緒出現的原因。我好像有的時候會太往自己的心裡去……因為我會花了滿多時間去感受現在感受的是甚麼,不會有一個情緒就衝過去了,但是這在工作上,或者個人特質的養成,也會有一些限制吧……它會讓我覺得,欸,我甚麼事情都多了一層這樣的看法,我好像就不會有所謂的人格的這個事情,所以大家看到我的時候,大家會去想「他是不是滿空的?」,「好像不太會有自己的想法?」………「他的想法可能會是甚麼?」,「所以可能需要跟他工作……」……「就需要花比較多的時間去知道他要幹嘛?」,就要去做一個反應給人家……有的時候我是不是得要讓自己更勇敢?畫出一些所謂的顏色,更勇敢地畫出一些強烈的色彩……在演戲的時候呢?或在創作的時候呢?我也應該要多用一些力,不要讓所謂的,那個,所謂的那種觀看事物的方法變成了一把尺……可以大膽一點,去把自己的情緒先拉大,大膽一點把角色推到一個看到線條起伏的方式,這對我來說,可能會有一些的不舒服,但是這個不舒服,是我要跨越的嗎……


但是通常在那種覺得要做甚麼的狀況下,那個好像不是一種大好,就是一種大壞。有的時候反而找到一個新的事情好像可以玩……好像在那個新的領域裡面玩得很開心……但有的時候就會覺得我是不是服務別人希望看到的我,所以做了那些加強版的事情之後,有的時候就是失去了那一些自由,但在那種時候我覺得很妙的事情是,演出結束我覺得我好像變得「更普通了」,好像沒有得到些甚麼……


大家都說當藝術工作者……看小說跟閱讀是重要的,有的時候我也會想說……我是不是也多看一些小說去得到一些東西?……去獲得一些小說給人的內在力量,我經常會有一個想法是我「應該」要去讀小說……可是越是這些想法出來之後……我就更不容易去拿起那個小說了…因為我對小說的想法還是滿好的。


我有幾次看小說的經驗,都是我不知道出門為什麼就帶著它的……我就帶著小說出去看,也沒有太大的預設說我要看還是不要看……就是不知道為什麼拿起來看的時候……我反而就看的那些小說就看進去了……那些小說給我的感動反而是很大的。


(俊傑上前拍(照)宏元)


我印象最深刻的,當然就是《挪威的森林》,因為每次看的時候,都會想我在高中的時候帶去理化課看的,看不到一半的時候,老師就發現,他就沒收了,我去要,他也不還我,到了學期末,再跟他要,他就說他丟掉了。


後來,就出了紅色跟綠色的《挪威的森林》,我幾乎已經忘了紅色那部我是甚麼時候看的,我印象很深刻的是,男主角跟在其中一位女主角背後的情節,我就沒有繼續把下集看完。過了我都忘了得好久好久,十年、七年,我就帶著下集,我就在摩斯(漢堡)看,就繼續把它看下去。我就發現我這幾年的印象,就是我對著女主角的後腦勺走路。


但是下集,就是這個女主角被送到山上的精神病院,然後就過世了,我記得我在摩斯,一直不停在哭,哭到停不下來的狀態,那次的經驗是讓我很震驚,但也不是那種震驚,而是感受到一種小說是活著的這件事情。


還有一次在坐飛機的時候看了一個關於編字典的故事,也是在飛機上面看到最後一直哭一直哭,我花了很長的時間在看它。所以那個在等待那種感覺來是甚麼?是不是一種潔癖?而且這種潔癖會不會是一種藉口,可是用藉口去思考,會不會又是一種苛責,這就不是我喜歡的事情。


然後,我今天下午看完了一本小說,也是被觸動了三到四次,流鼻涕流眼淚,就是決定要看完的狀態是很自然,沒有要強迫自己。而且在看的時候,我脖子會累,會想放下來休息。可是意識告訴我要休息,手就還是不會放下。這跟看漫畫不一樣,因為那會上癮,不會想休息。但小說不會,就是我會有意識在過幾頁或提前一點就要把小說放下來了。


我不知道你有沒有了解這樣的心態,我不會有辦法說,好,我們現在說來看書吧,我就去看書,我想要看書的時候我才要看書。


我發現時間變得很快就過了一天,因為前兩天都過得很快,我會覺得,欸,這種快有點可怕,但我也會有一種好奇,這種快是甚麼感覺,有一種預感,接下來也會變得很快,這種一天過完,兩天過完是有一種速度在,我想知道那種速度到底有多快。



平行世界的孤獨感──每個人都活在一種平行時空中

‧當宏元開始獨白,俊傑還在讀的時候,就會感覺到一種平行時空

‧這種關係經常發生在:

△婚姻、伴侶

△親子

△教育現場

△社會/政治

……

‧俊傑唸的是一種外部世界;宏元說的是一種內在情感,但無論內在還是外在,世界還是情感,一旦關注的不是對話的對象,二人的「經驗」與「感受」就無法互涉──表面上是覺得對方無聊,實際上是自己感到孤獨。

‧甚麼時候這種對話的「互涉」不是一種深層的互涉,而是變成你也想要我講你想講的話,那我就跟你講一樣的話──很多的對話都變成「重複」,而不是真正的「漫談」。


‧為什麼我們越來越不會聊天?為什麼我們越來越排斥漫談?但弔詭的,我們卻又感覺到無法與人產生關係的痛苦以及迫切地期待自己被理解?



關於實驗#3 宏元的獨白


1. 宏元在說的,是他跟自己跟世界的關係:

‧世界

‧宇宙

‧社會

‧兩個人

‧一個人

‧「城市裡面的一扇窗」


△ 窗口,是所有人都會有,但是不能講的一種既公眾又私密的感受

△ 出竅即偷窺,既感覺自由,又感覺孤獨

△ 如此現實又能啟動幻想

△ 既是如此普遍的眾多窗中的一扇,卻又如此個人的獨特的一個視角

──既宏觀又微觀


2. 我們如何跟自己說自己跟世界的關係?

‧我們會問自己看到的東西跟自己的關係嗎?

‧我們會問經歷過的事情跟自己的關係嗎?

‧我們會問自己有情緒的時候在想甚麼嗎?

‧我們會問自己被拒絕時在想甚麼嗎?


3. 發生,為什麼讓我們很難有所發現?

‧為何只能想有答案的事情?

‧為何徒勞是被恐懼與抗拒的?

‧為何矛盾、掙扎、脆弱只能是我們內在要被消弭的聲音?


4. 宏元獨白的流動跟IG的流動有甚麼不同?

‧宏元是一種自我探索,它是用非常個體的感受去折射的是很多人不同的孤獨時刻

‧IG雖然一直滾動,往前,有新的內容,但是慾望卻是很同質的,重點是產生的反應也很單一:羨慕、嫉妒、恨


5. 這段獨白,或者整個實驗3與電影版《一一》的關係

‧每個人來到癱瘓的婆婆面前的「自白」

‧讀「報紙」給婆婆聽

‧「自白」與「報紙」的內容的差別是甚麼?

△自白──內部世界

△報紙──外部世界


※我們何時才會發現,自己要述說自己的內部世界時,是如此的貧瘠、枯燥、單調、同質,以至於我們不斷地用外部世界的內容來填充這些敘述?






/ 相片由林奕華導演提供,攝於排練期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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