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和我都有彼得潘症候群

3 Jan 2017

 

機場是個特別的地方,這裏有久別重逢的喜悅,也有分隔離別的傷感,這邊見到相遇的擁抱,轉頭就見到分手的眼淚,這是機場的日常。劇場導演林奕華對機場同樣情有獨鍾:「機場是個很有寓意的地方,機場代表着出發,前往目的地。每次踏入機場,就是進入另一種時空,經歷一個心理時間的改變。我們對未知的將來,有着憧憬和期望。」

 

文•亞然

 

2017 年1 月,劇團「非常林奕華」即將迎來第57齣原創作品── 《機場無真愛—— 歡迎來到薄情國》(Finding Loveless Land),這是繼2007年的《西遊記》之後,再次將舞台變成機場,今次更加開宗明義,把機場變成主題。

 

對未來有憧憬、有期望,是個人理想的投射。但現實往往是,我們所期望的都沒有發生,取而代之的是預計之外的阻攔。「最近在機場發生的一些新聞,像大韓航空公司董事長的女兒,因為一包果仁而令飛機不能起飛,又或者是我們特首千金的『行李門』,或者是之前一些台灣旅客,因為颱風關係飛機不能起飛,他們就圍住櫃台起哄等。這幾則新聞所說的是,當現實同理想不符合時,他們為了達到一些目的,完全忽略了對其他人的影響,這些例子令我想起一種心理學病症,叫做彼得潘症候群(Peter Pan syndrome),就是他們其實沒有成長。」

 

人人都是彼得潘

 

梁振英和他千金的行李門風波大家都記憶猶新,至於大韓航空董事長的女兒趙顯娥,在2014 年時,她於飛機起飛前一刻,因為空中服務員沒有將果仁放在盤上(而是直接全包交給她)而勃然大怒,要求飛機折返,並將該名服務員趕下飛機,一審被法院判處一年徒刑。林奕華說,這些新聞,這些深患彼得潘症候群患者的例子,是新作《機場無真愛》的靈感來源。「不過實際上仍然要『講故仔』,但我不想再重複這些新聞,因為這樣只會reaffirm(再肯定)大家對這些事荒謬的看法。我想用另一個角度講Peter Pan syndrome,那不如就直接講Peter Pan(《小飛俠》)這本書吧。」新劇英文名中的Loveless Land,就是對應小飛俠所居住的Neverland。

 

講林奕華的小飛俠之前,先要了解彼得潘症候群,就是指那些沒有成長、不成熟的成年人,他們有什麼特徵? 「小朋友最喜歡就是『講大話』。一個人長大之後,明明有能力自己解決問題,但仍然習慣以講大話來拖延、逃避,那就是不成熟。所以在新劇中,會用到很多大話貫穿整套戲,特別是在愛情關係之中最常聽到的謊言,例如常常聽到的『我愛你』,其實是假的; 『我不愛你』也是假的,又或者是『我不要求你改變』、『我跟你怎樣也是朋友』等等,這些常常聽到的,其實都是大話。」喜歡講大話、不負責任、被動倚賴沒有自信,全部都是彼得症候群的「病徵」。

 

「彼得潘症候群跟年齡無關,跟學識或者身分地位也沒有關係。」在林奕華眼中,你和我都一樣有Peter Pan syndrome,他自己也不例外。「大部分人或多或少都有這syndrome,是有一種普遍性,包括我自己。我發現自己在近幾年,每次遇到焦慮的時候,都會很快找到一個出口,就是說『早知就……』,其實這種想法是一種delaying tactic(拖延的策略),希望找其他人做代罪羔羊。」所以,你和我都應該承認自己是小飛俠,但為什麼我們會變成不想長大,只想逃避的Peter Pan?林奕華相信,華人社會是Peter Pan集中營。「我們宏觀、全盤地看,我們習慣被動不是個別的問題,而是大環境所造成,這關乎到中國文化的結構。」

 

「中國文化要求我們被動,鼓勵我們追求答案,而不是去『問問題』。在我們的教育制度之下,我們從來都不被鼓勵表達自己意見,不被鼓勵表達自己獨立的想法,也不鼓勵我們尋找自己跟其他人的不同,只有服從才能受人歡迎。別人對自己的肯定,遠遠比自我肯定重要。在這文化教育之下,形成一種倚賴性。所以在這社會中,很難不是PeterPan的人。」在社會中,如果教育制度是工廠,文化就是生產指南,在華人社會中,教育工廠生產出來的學生,都是出奇一致的被動倚賴。但同時,社會又在不斷鼓吹創意,林奕華對這種矛盾有着敏感的觸角。

 

「在很多事上,包括娛樂、教育、政治等,都常常說要改變、要創意,但永遠都在『左手打右手』,一邊說創意,另一邊就在問『創意的代價是什麼』,計算付出多少才值得。這已經限制了發展的空間,是一種自我封閉、自我審查。這種不肯改變,根本就在我們的血液之內。」被動倚賴、不負責任是病徵,中國文化、填鴨式教育就是病因。在這個『病到七彩』的社會,林奕華就是醫生,每次跟林奕華談話,都是一次精準的把脈診症。而看林奕華的戲,就是一次治療。「這齣戲就是要提出這些問題,讓觀眾去想『可以怎樣解決』這問題。」

 

拆解經典

 

對於林奕華而言,戲劇是一種長時間的社會運動。「我做很多的戲,都在探討『為何人沒有自我』,都在關乎為何在不同角度、不同層面見到周圍的人愈來愈迷失。然而,社會不覺得這個問題需要被討論。有人覺得我在不斷重複做同樣的事,但對我來說,我做的就像社會運動一樣,要不斷延續。其他人沒有質疑社會運動,是因為他們通常直接涉及利益衝突,所以較容易有focus。而我關心的是普世倫理、普世價值,很多人覺得沒有迫切性。但實際上,這些『人的問題』已經迫在眉睫。很多人認為通過政治去改變現實,比藝術去改變現實更重要,但我不同意。」林奕華常常穿梭中港台三地,最近才剛剛在廣州上演《心之偵探》,我問,三地之中,對藝術的態度有沒有很大的分別?「從藝術角度,都沒有很大分別,因為如果有的話,一個地方可以衝擊另一個。」今次以《小飛俠》為基礎的新劇《機場無真愛》,就是要為觀眾找回自我。

 

進入經典,然後拆解批判,是林奕華的拿手好戲。像之前的四大名著,像今年的《心之偵探》(以福爾摩斯為藍本),今次新劇引用的經典,是J. M. Barrie所寫,在1904年倫敦上演的戲劇《小飛俠》(1911 年寫成小說,1953 年迪士尼改編成卡通片)。林奕華運用經典,從來不是搬字過紙。像在《紅樓夢What is Sex?》中,大觀園變成夜總會、金陵十二釵變成12 個美男子。同樣,在《機場無真愛》中,小飛俠「彼得潘」也不止一人,是有一大隊。而小飛俠的飛,也不是雙腳離地的飛。

 

「在最近,倫敦National Theatre也在上演《小飛俠》,我最近看了。看完之後,我的想法是,如果我做一齣小飛俠,一定不會這樣去做。他們是跟着原著去做,所以小飛俠在劇場內是真的要飛。我看的時候,最大的感覺是,就算怎樣『吊威也』都好,我看到的都不是飛,只是『威也』而已。」林奕華在《小飛俠》這故事中,關注的不是『飛』這動作本身,而是「飛」這動作背後帶來的意義。「我認為『飛』在劇場中,需要以想像來完成。在原著中,Wendy 問小飛俠怎樣才能飛起,小飛俠說,只要想着美好的事物,就能飛起。所以在我的劇中, 我將小飛俠的『飛』, 定性為being creative。」在《機場無真愛》中,有創意,就是美好,就能飛翔。

 

直面本真

 

劇中的一班小飛俠,都是一班從事創意工作的人(他們是做電影或做戲劇),所以在理論上,他們都能任意「飛翔」,但偏偏他們就沒有創意。「就像我們現在看到的電視節目,常常在節目名上掛上『××愛冒險』、『××敢創新』等口號,實際上只是不斷重複。而在劇中的小飛俠們,因為他們的受眾、觀眾全都在地上,他們沒有選擇帶着觀眾飛翔,相反,他們只是陪着觀眾不用飛。但他們又有說這些都是創意,這是戲中的矛盾。」當戲裏面的「觀眾」慣於被動,當劇裏面的「小飛俠」製造假的創意,他們都一樣有彼得潘症候群,而劇中的社會,就是今天現實世界的社會。

 

Peter Pan 在原著中,是那個唯一一個不會長大的人,所以只有他有條件去拒絕成長。但現實中,無論我們如何拒絕成長,我們都需要長大。如果一直拒絕面對自己的幼稚,最後都會跟那些機場荒謬新聞的主角無異。要治療彼得潘症候群,就要首先意識到自己是彼得潘。進入劇場,看《機場無真愛》,就是一次直面自己的旅程。

 

《機場無真愛—歡迎來到薄情國》(Finding Loveless Land)

2017. 1. 14(星期六) 7:30pm

2017. 1. 15(星期日) 2:30pm

2017. 1. 19-21(星期四至六) 7:30pm

2017. 1. 21-22(星期六至日) 2:30pm

(2017. 1. 15演出完畢後設座談會,歡迎觀眾留步參加)門票正在發售。

節目查詢:2893 8732 票務查詢:3761 6661

信用卡電話購票:2111 5999 網上購票:www.urbtix.hk

 

20170103|明報世紀|你和我都有彼德潘症候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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