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人的《紅樓夢》 寶玉你好 聯合導演林奕華訪談

文、攝/ Ray Leung


問: 很多創作人都傾向以更近代的文本作為創作的起點,而導演你則選擇了以《紅樓夢》的甄、賈寶玉作為題,是什麼讓你再以這部經典文本作為起點創作呢?


林: 容我說一個個人經歷。我在13歲的時候,因為家庭關係到台灣留學一段時間,而又因為種種的原因,那個年輕的我被放到寄宿學校,與比我年長的同學同住。那時可說有很大的文化衝擊,而我在這所男校,又猶如看到「大觀園」的面貌:同學之間的關係,著實有點像《紅樓夢》中的情節。那時的我年紀尚輕,連《紅樓夢》也沒有看過,但這次寄宿經歷,讓我看到人際關係的種種微妙之處。而很有趣的是,我在台灣留學半年後回港,在家中看到了一部《紅樓夢》,便讀了起來,而且也是很選擇性地,挑選了寶玉、黛玉、寶釵這些人物的情節來讀,驚嘆故事人物的關係與對話描寫,與我在留學時所見,不同人的各種心理活動竟如此相似。這也許是冥冥中我與《紅樓夢》結緣的開始。

問:那為什麼這次把焦點聚焦於賈寶玉的故事中呢?

林: 賈寶玉常被認為是反叛、強調自我的一個角色。但我最近收看一位台灣文學教授歐麗娟的公開課時,卻看到一個截然不同的觀點。她形容,《紅樓夢》是一部很強調傳統家庭觀念的小說,而賈寶玉這個人物也沒有偏離這個方向。賈寶玉本來就是背著一個家族的責任,因此他的醒悟,是由最初的自我中心,走到醒悟自己不是世界的中心的過程。有時候是自己領悟,有時候則是身邊的姐姐妹妹們的提醒。不變的是,那醒悟是具有階段性的。

你讀《紅樓夢》的話,其實很能感受到賈寶玉的不同階段。而作為讀者,我去感受與理解《紅樓夢》也是有不同的階段的。小時候看寶、黛的故事,總帶著一種對「失去」的角度去投射,無疑那是比較浪漫。到後來,就會看到書中不同的人物所呈現的不同角度與故事;當然最近我再看又有了不同的感受。這些真的與人生的經歷有關。

我覺得在當下,似乎我們都需要有能力或機會沉澱,而寶玉的故事正是這樣的一道橋樑。 在《寶玉,你好》中,我們希望創造出一種更純粹的感受的經歷[KH1] ,並由此營造更多的空間予創作者與觀眾。賈寶玉經歷過家族的盛與衰,同時又目睹身邊女子的命運,才有了那些領悟。這些領悟很多時不是當下的,而是經過時間的洗禮才能領受。而我認為《紅樓夢》中,曹雪芹運用了甄寶玉與賈寶玉兩個背景相同,但命運有著「時差」的角色作為對照,這樣的巧思與背後的想法,也許正是我們當下需要的。

問:《寶玉,你好》這次是你繼《人約吉場後》後,第二部實驗「solo」的作品。可以談一下這次再度運用兩個演員來實驗「solo」的想法嗎?

林: 其實這次《寶玉,你好》的源起,來自很多本來無法預測的因素。最初的想法是在自由空間中同時上演三個獨腳戲。那會是另一種實驗吧。但是由於疫情引致的各種限制,諸如外地演員來港需要隔離等,我們只能在這些限制中尋找其他可能性。《寶玉,你好》最初是打算由台灣演員王宏元來演,但他今年已經為了我另一個創作《一個人的一一》來港兩次,前後在兩地隔離的時間近兩個月,再來一次的話應該很難。因此我們便開始尋找其他方案。


《寶玉,你好》原定是由伍宇烈(Yuri)擔任肢體動作導演,我在得知宏元的意願後,約了伍宇烈到我的辦公室談一談。看到伍宇烈的那一瞬間,我就覺得他很適合做寶玉這個角色。而很幸運地,他也首肯答應出演。

我還記得人生中第一次跟 Yuri 見面,是我在某個演出後與團隊經過一家糖水店,他剛好在裡面。之前我們只是聽聞過對方,他那時看到我,特意走來自我介紹。整個相遇的情節確實有點像是《紅樓夢》中的情節。當然,Yuri 本來就有一種「萬綠叢中一點紅」的氣質。而後來我與他合作多次,也能看到他有一種使命感與風範。這些加起來的一種格調,就與我認為的「寶玉」很相似;而他的處境也很像賈寶玉 ,這些種種讓我直覺覺得他是合適的人選。



問:這次創作似乎也與你過往與《紅樓夢》有關的兩部創作有點不同,你提到不會重現書中的情節,也提到這次是為自由空間打造的演出,為什麼呢?


林:對我來說,自由空間就是一塊「寶玉」,也是一個「大觀園 ,儘管自由空間啟用後可說是經歷了各種環境帶來的挑戰,但這兩年走來看到的製作與演出,都看到自由空間的一種特殊的價值,可以說這個場地的故事也如寶玉一樣。因此很適合把《紅樓夢》的故事放進去,或至少,把寶玉故事放進去。另一個重要的原因是,在全球疫情下,世界變得很不一樣,戲劇也變得很不一樣。在這樣不一樣的脈絡下,創作便更需要不一樣 ,創作者要重新思考觀眾的定義與定位。這次《寶玉,你好》強調的,可能便不是「讀」《紅樓夢》,而是由感受出發去看《紅樓夢》中兩個寶玉的故事。這也呼應了我之前說到,我們希望有機會讓我們與觀眾一起更純粹地去感受一個創作。因為故事可以一再被重現 (reenact) ,但是個人的經驗卻不可能被複製。如何在一個創作中,發現屬於自己的獨特感受,也許正是我這次創作想要實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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