導演的話:為什麼我要把《紅樓夢》搬上舞台

1 Oct 2015

為什麼我要把《紅樓夢》搬上舞台/林奕華

 

有一天,課堂上我問了學生們一個問題:「你瞭解自己嗎?」答案隨即寫在我看見的表情上,這是一個什麼問題。我便改成問:「你能聽得懂你心裡面在跟你說的話嗎?」,更茫然了。我再問:「你知道你心裡在想什麼?」,還是不得要領。最後,我的問題是:「你覺得自己重要嗎?」。這一次,教室裡空氣有了改變,同學們紛紛垂低了眼簾,如果之前三個問題是讓他們如墮入五里霧中,現在,他們是各自潛入了自己的心理狀態,又或,開啟了心理活動。

 

原先,我是想把一個問題丟出來讓大家思考,結果,思考卻以另外一種面貌出現,變成了心理活動。思考與心理活動的差別,在哪裡?

 

「你覺得自己重要嗎?」,可以是一個問號,但也可以是一個句號。把它當成問號,問題便有往前推進的空間。把它看成是句號,問題自然不再有探索、推論、辯證的餘地,就好像一個案件已經蓋棺論定,被判刑的人只能在心理上做各種調整,怎麼樣的抗拒或接受,能讓自己舒服或釋然一點。意義上來講,還是消極的。心理活動比思想消極,因為它是按著個人立場和相關利益出發,不論得到哪種反應,都不會改變客觀現實。

 

假如同一個問題是自己提出的,「我重要嗎?」,自覺性已經決定了它的性質,提出問題的我是站在主動的位置上,這個位置自然有其靈活性,也方便於回答的人以行動改變答案。

 

但由於「我」是被放在被質疑的角度,這個我就不見得是一個我願意看見的我,更不要說是一個被我認同的我。換句話說,一個問題能夠引發心理活動,是因為它帶來了焦慮。這個焦慮能夠發酵,是它喚醒了潛伏的恐懼,也是一直不敢面對的真實––答案其實在問題出現之前已經存在,心理活動的產生,只不過可讓自己找到舒服的解釋。然而,和思考不同,心理活動的本體,就是無力感。

 

一個問題,讓現代人主要的生存樣態曝了光,就是每天都活在無力感之中。身為男人的無力感,是仍然在兩性關係中扮演主導的腳色,卻快速的失去了傳統賦予他的性別專利權。身為女人的無力感,也是快速地失去了傳統賦予她的性別專利權,同時,還要負起異性的社會與家庭責任。身為前輩的無力感,是日新月異的科技快速的取替了經驗價值。身為後輩的無力感,也是在失去經驗價值的時代裡,很難再憑個人的思想感情換來獨特的人生體會。身為成熟的人的無力感,是話語權在快速發展的網路經濟中沒有了市場。身為青春的人的無力感,也是在快速發展的網路經濟中,話語權成了淹沒個人存在感的浪潮。

 

面對極速的變化和對未來的不穩定性,會使本來已經不積極於主動的人增加對自己價值的不確定感。通常,它所造成的直接反應,就是加倍的被動。然而,基於被動而產生的焦慮,也會使充滿不安全感的人必須有所行動,尋找可以被它借來宣洩焦慮的對象,似乎成為唯一的選擇。這種看似主動的對應方式,是主動的被動。

 

現代人的生活,正是大量的、頻繁的,試圖以主動的被動來排遣無力感。弔詭的是,無力感不會因此消失,反而製造更多焦慮。手段之一,是把自己的被動性––不能滿足的欲望,放大成讓自己相信的謊言––通過行動來獲得主動的錯覺。例如,有了手機,一個人很難不被分裂成多重的身份。微博、微信、FB、Instagram、朋友圈、公眾號,每一個出現在社交媒體上的自己,目的只有一個,就是被關注。但是,當做每件事都只想著要被別人關注,甚至要把同一件事複製在不同媒體上讓更多人關注,說明了事件並不重要,能夠證明自己的重要性,才是滿足感所在。製造別人對自己的幻想,想像別人對自己的羨慕,建構別人對自己的欲望,全都是出於一個人的孤獨感。不在現實中尋找出路,卻在心理活動的空間裡忙進忙出,這個人是主動還是被動,是快樂還是焦慮,他不會不知道,但是他可以選擇不知道。

 

當更多人選擇以「不知道」迴避「知道」,自然就會出現更多的「不懂得」而不是「懂得」。當「不」也是一種主動的被動,它便是自我保護的心理機制。所保護的,是不能被自己掌控不了的東西所傷害。所謂傷害,並不是說身體的,卻是心理的。當情感關係是需要懂得別人才能更進一步,「不懂得」便會在遇到障礙時相信責任是在對方沒有懂得自己。同樣的「是別人的錯造成自己的痛苦」也可以應用在看一本書,看一齣電影,看一張畫:「所謂的藝術憑什麼讓我覺得自己無知」。主動的被動,使人總是以「拒絕懂得」來拒絕自己,然而被拒絕的不甘心,又會加深他的心理活動,「是我真的不夠重要?」原來,問題的癥結在於,每每希望被瞭解的人最不瞭解的是自己。

 

不瞭解自己的人,最是執著,他把認識自己的時間,都用在經營和想像如何成為別人之上。對他來說,那是堅持。不過,執著不同堅持。極度渴望得到某些東西,動力的來源是因為沒有。沒有,是無。無中而要生有,求之而又不得,就有恨。越恨就越拒絕懂得,越拒絕懂得就越沒有,這跟堅持恰恰相反。儘管別人都說他所擁有的再沒有價值,可是懂得,所以相信,堅持是因為不願放棄,不願放棄是因為有。有,才能給,才會愛。

 

而所有的恨,都是來自對自己的無力感。無力改變過去,無力改變現在,無力改變未來。無力改變他人,無力改變自己。市場在這種時候發揮了最大的補償作用,以娛樂為名,以實現夢想為號召,以成功為報酬,以八卦為消費,任何人都可以在一瞬之間,既是巨星,又是流星。隨著消費時代把現在剪成碎片,誰都不能把未來當作一幅完整的圖畫來憧憬。身處其中的人,越是有錢,越是貧窮。金錢不是兌換了希望,卻是消耗了願景。

 

一個人對自己越有野心,很有可能,是接受了別人所追求的才是自己應該追求的,所以,自己便越是不重要。雖然,它是一種潛意識,影響力可以反向操作,通過對達成欲望的積極,來抒發對自己的自我否定。而這,何嘗不也是主動的被動?

 

害怕失去從未得到的東西,害怕從未擁有的東西被奪走,就是把鏡子裡面的人當成真實的自己。更多時候,一個人照鏡子,是為了把假當真,把虛當實,把無當有。所有的看見,不過是為了看不見。被繞過,被逃避的東西,名叫真實。死亡是真實的,病和痛苦是真實的,孤獨是真實的,所有被我們有意識無意識逃避的東西都是真實的。但是我們相信唯有成為「人生贏家」才能戰勝真實,這四個字如是被當成一塊鏡子,面對它所照見的自己時,我們總是看見他人,也因此,我們總是聽見內心的呢喃,如泣如訴,「你覺得自己重要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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