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0207《一個人的一一》預演後:戲劇顧問訪問|徐硯美

《一個人的一一》今年二月在非常林奕華辦公室完成初次預演和影像版錄影後,除了兩位演員,團隊也邀請戲劇顧問徐硯美進行訪問,聊聊這次創作的經驗和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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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你覺得做一個爸爸跟做《一個人的一一》創作有甚麼相似的地方?


硯美:如果說做創作,或者創作《一個人的一一》跟做一個爸爸最相關的話,其實是從一開始就要把很多的預期先放下來。我覺得有了小孩之後,剛開始很多時候你的期待會很大。可是你的期待越大,你越會感覺改變來得很慢,但當你把期待放下的時候,改變來得往往超過你想像的快。所以,我反而一直會想如果你的期待很大,其實你心裏一直預設你要看到甚麼。


舉例來說,先從做爸爸開始說起,大家覺得大概要在甚麼時候小孩應該要講話,小孩應該要講甚麼話,然後小孩應該要給予你甚麼樣子的反應,甚至我記得我小孩有一段時間非常容易用尖叫跟你溝通,然後那種尖叫會讓你覺得受不了,可是那真的只是一段時間,過了那段時間之後,她又換另外一種溝通方式,所以你真的在那個當下就說我受不了,定義說她就是這個樣子,那我想有很多事情,你也沒有辦法再跟她溝通了。


創作《一個人的一一》,開始的時候,每天我都會做很多排練日誌紀錄。其實每一天的開始,你知道有一件事會發生,但你不知道它會去到哪裡。中途你會覺得好像有些問題你找到了,可是轉一個彎,我們看了一個影片,它又開啟了另外一個話題,或是演員講了甚麼,我們就又去到另一個地方。但很有趣的是可能十天、二十天之後,我們做一個回顧,很多東西都跟我們當初有想要談到的東西切合。那個過程,不是那麼快,直接從A點到B點就這樣到了。我們可能去了XYZ,然後才突然回到B,你去了一個很遠的地方。這種感覺很特別,那種時間感跟你只是看著一天一天的進度那樣是完全不一樣的。


如果說第一天我們就把文本定下來,然後第二天演員要學會甚麼,我覺得那樣的創作比較像是在填格子,那種給你著色的格子。這格畫紅色,那格畫綠色。但我們的創作一直都保有一種彈性、有機性(Organic),其實跟我們看到一個小孩生命成長很相似


我女兒最近開始上一些課程,她要做一個勞作。因為快過年了,老師叫她做一個年獸,那個年獸頭圓圓的,有像獅子那樣的一些鬃毛。她跟我說那個不是年獸,那是一個太陽爸爸,然後她會用這個東西跟我講很多故事。假設我只是覺得她做到了甚麼事情能讓我開心,我不會覺得我真的那麼開心,反而覺得她透過這個東西有很多想像,給自己創造很多的故事,比起她達到「做好一個勞作」,反而讓我更看到她的成長,看到她的腦袋裏很多東西被連結起來的感覺。


創作也是一樣,我覺得要創作一個作品,因為這個作品叫《一個人的一一》,我們全部都在找它跟《一一》的關係,只有這樣子的話,其實每一次創作可能都只是一個文本怎麼變成一個作品。可是走過了中間這麼多的路,我不會覺得它只是一個作品,我覺得它裏面折射出來很多演員、導演、整個創作團隊所有的那些每天八到十個小時的分享,然後這些東西不像是做出一百分鐘的作品就能夠全部包含進去的,反而是可以折射兩個月的過程,甚至把這兩個月的過程再折射到很多我們經歷的事情,所以時間的跨度就是非常不一樣。


Q:你剛才提到創作的過程就像看著一個小孩長大,不能有太多預設,這是非常需要耐性的。你覺得作為一個戲劇顧問,就要用這種耐性去幫助一部戲的成長,那麼導演相對來說就像一個小孩嗎?你怎麼看戲劇顧問和導演之間的關係?


硯美:當然戲劇顧問有各式各樣的,但我覺得我常常在做的一件事情是把導演所想的事情,他的分享,透過自己的經驗,融合在一起,再重新詮釋一次。那個過程就像給小孩一面鏡子,但是這面鏡子不是只讓他看見他自己,而是其實告訴他可以看哪裏,然後在外面的世界的某一個角落可能有這樣一個東西。


我盡可能捉住的重點是生命經驗,一個導演他可能在各方面的經驗比我多,可是我只要捉住我自己有的生命經驗,跟他的生命經驗接軌,以至於這兩個事情被碰撞在一起的時候,可以創造出一些Idea(意念),然後這些Idea(意念)又可以跟演員、設計師有怎樣的交流。譬如說我每天在整理那些排練日誌的時候,其實最喜歡的是捉到我們那一天問過甚麼樣子的問題,我們怎麼找到那樣子的問題,而這個問題可能是在導演的生命體會裏,或者在我的生命體會裏也有的。然後這個問題又是我們共同覺得在這個當下,或者長久以來可能我們覺得不止一個社會,可能是人類本質性的問題。我非常享受找到這種問題的過程